前往稷下的路才走了大半，天際忽然暗沉下來。

烏云像被打翻的墨硯，頃刻間漫過整片蒼穹，緊接著豆大的雨珠便砸落下來，砸在樹葉上噼啪作響，轉(zhuǎn)眼就織成了密不透風(fēng)的雨幕。

卿抬眸看了眼天色，腳步未停，目光卻不自覺掃向身側(cè)的貂蟬。

她那身華美的霓裳本就不抵風(fēng)雨，此刻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肩頭，勾勒出單薄的輪廓，玉臂上未愈的傷口在濕衣映襯下，顯得愈發(fā)刺目。

“停下?！?br>
卿忽然開口，聲音透過雨幕傳來，依舊帶著慣有的冷冽，卻少了幾分漠然。

貂蟬愣了愣，剛想問緣由，就見卿抬手一揮——幾道凝練的魔氣在空中劃過弧線，竟硬生生將頭頂一片雨幕擋在三尺之外，形成一方干燥的小天地。

緊接著，他俯身折下數(shù)根粗壯的竹枝，指尖魔氣微動，竹枝便如被無形的刀斧切削般，精準(zhǔn)劈成搭建營帳的骨架，又隨手扯過附近幾叢寬大的芭蕉葉，眨眼間就在溪邊空地上搭起一座簡陋卻能遮雨的營帳。

“進去?！?br>
卿側(cè)身掀開芭蕉葉做的帳簾，語氣不容置疑。

貂蟬站在雨里，望著眼前的營帳，又看向卿肩頭沾染的雨痕——他分明將魔氣都用來為她擋雨，自己半邊袍角早己濕透，卻仿佛毫不在意。

過往顛沛流離，從未有人這般為她周全，鼻尖忽然一酸，輕聲應(yīng)了句“多謝卿大人”，才低頭鉆進營帳。

帳內(nèi)雖簡陋，卻隔絕了風(fēng)雨。

卿在外頭燃起一堆篝火，潮濕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火星濺起，映得他側(cè)臉的輪廓柔和了幾分。

貂蟬坐在帳口，看著他俯身添柴的身影，心跳忽然亂了節(jié)拍。

初見時，他是隨手碾殺惡徒的冷漠強者，眼神里的俯視讓她敬畏；后來一路同行，他雖言語寡淡，卻會在她講解**軼事時靜靜傾聽，會在她累時放慢腳步，如今更是為她遮雨搭營……那些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細節(jié)，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傷口還疼？”

卿忽然回頭，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

貂蟬猛地回神，臉頰微微發(fā)燙，連忙搖頭：“不、不疼了?！?br>
話落又覺得不妥，補充道，“有卿大人在，我安心得很?！?br>
卿沒再接話，只是從懷中摸出個小瓷瓶——那是之前途經(jīng)小鎮(zhèn)時，他見她傷口難愈，隨手買下的傷藥。

他將瓷瓶遞過去，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掌心，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

貂蟬接過瓷瓶，指尖攥得發(fā)燙。

帳外雨聲潺潺，帳內(nèi)篝火噼啪，她看著卿轉(zhuǎn)身繼續(xù)守在火邊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趟前往稷下的路，似乎不再只是為了尋找歸宿，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而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像帳外悄然破土的嫩芽，在雨幕里悄悄生長。

篝火的光焰在雨幕里晃了晃，卿抬手?jǐn)n了攏衣襟，指尖觸到的袍料冰涼潮濕。

他轉(zhuǎn)身看向帳內(nèi)，貂蟬正借著微光小心翼翼涂抹傷藥，纖長的睫毛垂著，側(cè)臉在火光里軟得像團棉花。

他默不作聲地退到帳外，抬手將斜挎在肩頭的紅傘取了下來。

傘面是修仙界罕見的血凰羽織就，曾隨他在仙魔戰(zhàn)場擋過天雷、抗過仙劍，如今傘沿卻沾著泥點，連撐開時都比從前滯澀了幾分——方才竹林動手時，他隨手將傘擲在一旁，魔氣動蕩間竟忘了收回，等想起時，傘面己被雨水打濕了大半。

卿握著傘柄走到溪邊，冰冷的溪水漫過靴底，才稍稍壓**內(nèi)翻涌的滯澀感。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本該是魔氣奔騰如潮的地方，此刻卻只剩微弱的波動，像風(fēng)中殘燭般搖搖欲墜——修仙界那場圍殺，他焚殺三位仙尊己是強弩之末，又被空間風(fēng)暴撕扯靈脈，若不是靠著魔族強悍的肉身撐著，早己魂飛魄散。

方才竹林里隨手碾殺那幾個黑衣人，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耗掉了他殘存魔氣的三成。

后來為貂蟬擋雨搭營，他本想撐開紅傘護住兩人，可指尖魔氣剛催動，傘面只勉強展開半幅便泄了力，無奈之下，才拆了僅剩的力量凝氣成障，一邊護著貂蟬，一邊徒手搭營，到最后，連讓紅傘保持撐開狀態(tài)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它被雨水淋得透濕，自己半邊身子也浸在雨里。

“嗤?！?br>
卿低笑一聲，笑聲里帶著幾分自嘲。

想他當(dāng)年在修仙界，紅傘一撐便能覆沒一座仙山，百萬魔眾俯首稱臣，如今竟淪落到連撐傘護人都要算計魔氣存量的地步。

他將紅傘擱在溪邊石塊上，傘沿滴下的水珠砸在水面，暈開一圈圈漣漪，映得傘面的赤色愈發(fā)暗沉。

彎腰掬起一捧溪水潑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清明了幾分。

目光掃過水面倒映出的身影——紅黑魔袍濕透大半，墨發(fā)黏在頸側(cè)，唯有手邊那柄紅傘，還殘留著幾分當(dāng)年縱橫三界的氣焰，只是此刻也蔫蔫地垂著，像極了他如今的境地。

若在從前，他絕不會為一個陌生女子耗費半分力量，更不會讓自己的本命法器跟著受委屈。

可方才見貂蟬被雨水打濕的模樣，見她手臂上未愈的傷口，竟鬼使神差地動了惻隱之心，或許是這方世界的生靈太過脆弱，或許是她眼底的落寞像極了某個被仙門覆滅的魔族幼崽，又或許，只是一路聽她絮絮叨叨講王者**的軼事，竟?jié)u漸習(xí)慣了身側(cè)有這么個鮮活的存在。

“卿大人？”

帳內(nèi)忽然傳來貂蟬的聲音，帶著幾分試探，“您怎么還站在雨里？

那把紅傘……不撐開擋擋嗎？”

卿收回思緒，首起身時，隨手將沾在發(fā)梢的水珠拂落。

他轉(zhuǎn)身看向營帳，篝火的光從帳簾縫隙漏出來，映得貂蟬探出來的半張臉溫溫柔柔，目光還落在他腳邊的紅傘上。

“不必?！?br>
他應(yīng)了聲，語氣依舊冷冽，卻彎腰拾起紅傘，走到營帳外幾步遠的地方坐下，將傘斜斜靠在肩頭，背對著帳口，“守著?！?br>
簡單兩個字，卻讓帳內(nèi)的貂蟬安了心。

而帳外的卿，指尖摩挲著傘柄上熟悉的紋路，眸色沉沉。

隨后不由得想起什么，不由得呢喃嗤笑 “怎么感覺身份有點互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