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的燭火燃到三更，樊勝美，不，如今該叫年世蘭了，仍坐在梳妝臺前。

銅鏡里的人影己褪去初醒時的惶惑，眉眼間那點屬于樊勝美的瑟縮，正被年世蘭骨子里的驕矜一點點頂出來。

頌芝躡手躡腳地添了回?zé)粲?，見她還在摩挲腕間的東珠，忍不住輕聲道：“娘娘，夜深了，安置吧？

明兒還要去給皇后請安呢?！?br>
“請安？”

年世蘭指尖一頓，腦海里立刻浮起記憶碎片，景仁宮里那盞永遠(yuǎn)燒得不太旺的銀燈，皇后嘴角那抹無懈可擊的笑意，還有底下妃嬪們低眉順眼的樣子，個個藏著八百個心眼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上海時，每月要去給老家的親戚“拜年”，實則是被七大姑八大姨圍著盤問工資、催婚，那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竟與記憶里給皇后請安有幾分相似。

“知道了。”

她揮揮手，聲音里不自覺帶了點年世蘭慣有的不耐煩。

頌芝應(yīng)聲退下，腳步輕得像片羽毛。

偌大的寢殿只剩她一人，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

年世蘭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宮墻之外是沉沉的夜色，檐角的風(fēng)鈴偶爾叮當(dāng)作響，襯得這深宮愈發(fā)像座華麗的囚籠。

她忽然想起樊勝英的臉，和年羹堯那七分相似的眉眼，一個榨**的血，一個卻在邊關(guān)惦記著給她送雪參。

荒謬感再次襲來，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那里還殘留著白日記憶涌入時的鈍痛。

“水……”她下意識地喚了一聲，話音剛落，外間立刻傳來頌芝的應(yīng)答，“娘娘醒了？

奴才這就打水來?！?br>
不過片刻，銅盆里己盛上溫?zé)岬乃?，帕子擰得干濕正好。

年世蘭看著頌芝低眉順眼的樣子，忽然有些恍惚，在出租屋里，她連喝口水都得自己倒，加班晚歸時，迎接她的只有冰冷的灶臺和堆成山的臟衣服。

“放下吧，我自己來。”

她接過帕子，指尖觸到溫水的剎那，心頭竟泛起一絲不真實的暖意。

可這暖意沒持續(xù)多久，就被記憶里的畫面沖散了。

她想起年世蘭因為皇上晚來一刻鐘，就摔碎了整套翡翠茶具；想起她賞賜下人時出手闊綽，轉(zhuǎn)頭卻因為一點小事就罰人跪在雪地里。

“張揚跋扈，自取滅亡?！?br>
樊勝美過去在心里這樣評價過華妃，可如今摸著這具身體的脈搏，才驚覺那份驕縱背后，是深宮里無人可說的孤苦。

她擰干帕子敷在臉上，溫?zé)岬乃：绥R面。

鏡中的人影漸漸重疊，一邊是穿著精致旗裝、戴著赤金點翠步搖的年世蘭，一邊是擠在地鐵里、啃著冷面包的樊勝美。

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生，竟以這樣詭異的方式擰在了一起。

“娘娘，這是明兒要穿的旗裝，蘇培盛公公剛派人送來的，說是皇上特意讓人給您做的。”

頌芝捧著一件石青色繡金鳳凰的旗裝進(jìn)來，臉上帶著幾分雀躍。

年世蘭抬眼望去，那金線繡的鳳凰栩栩如生，在燭火下泛著流光，一看便知是內(nèi)務(wù)府的頂級手藝。

記憶里，年世蘭每次收到皇上賞賜，都會高興得像個孩子，對著鏡子試了又試。

可此刻，她心里卻沒什么波瀾。

樊勝美早己看透了“恩寵”這東西的本質(zhì)，在上海，老板畫的餅再大，不及月底準(zhǔn)時到賬的工資實在。

“收起來吧?！?br>
她淡淡道。

頌芝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低頭應(yīng)了聲“是”。

年世蘭看著頌芝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剛工作時，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看上司臉色。

她忽然明白，這深宮和她過去待的寫字樓，其實也沒那么不同，都要**，都要防人，都要在權(quán)力的夾縫里求生存。

只不過，這里的代價更大，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fù)。

她重新坐下，拿起妝臺上的一支玉簪。

這玉簪溫潤通透，是年羹堯上次大捷后送來的。

記憶里，年世蘭總愛戴著它，說“這是哥哥用命換來的榮耀”。

指尖摩挲著玉簪上的紋路，年世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她不能像原來的年世蘭那樣活。

她要帶著樊勝美的清醒，守住年世蘭的身份，既要活下去，還要活得體面。

至于皇上的寵愛，年家的權(quán)勢，這些看似堅固的東西，在樊勝美眼里，不如自己手里攥著的實在。

她忽然想起出租屋里那個藏錢的餅干盒，里面每一分錢，都是她咬牙攢下的底氣。

“頌芝，”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把庫房里那些哥哥送來的東西，都清點一下，登記在冊?！?br>
頌芝愣了愣：“娘娘，那些不都是您常用的……照做就是?！?br>
年世蘭打斷她，眼神里透出一絲樊勝美式的精明，“以后宮里的用度，也得好好盤算盤算?！?br>
頌芝雖不解，還是恭敬地應(yīng)了。

年世蘭看著頌芝離去的背影，緩緩轉(zhuǎn)動著手上的玉簪。

窗外的風(fēng)卷起幾片落葉，撞在宮墻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她知道，從今晚起，這翊坤宮的主人，再也不是那個只懂恃寵而驕的華妃了。

她是年世蘭，帶著樊勝美三十年的掙扎與堅韌，要在這深宮里，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來。

只是她不知道，這第一步，該從何處邁起。

而那潛藏在記憶深處的不安，又會在何時，露出它鋒利的獠牙。

燭火搖曳間，年世蘭將那冊庫房清冊推到一旁。

頌芝剛要伸手去收，卻被她按住，方才那點想把銀子換成銀票的念頭，確實透著樊勝美式的謹(jǐn)慎，卻忘了這深宮最忌諱“私藏”二字。

原主年世蘭的跋扈雖蠢，卻也憑著“光明正大”活了這些年，真要學(xué)那些掖著藏著的做派，反倒落了下乘。

“罷了，不必清點了?！?br>
她指尖劃過冊上“赤金累絲嵌紅寶鳳釵”的字樣，忽然笑了，“這些東西，本就是年家掙來的體面，藏著反倒小家子氣。”

這話里帶了幾分年世蘭的驕傲，卻也藏著樊勝美的通透，在上海時，她見過太多人攢著錢不敢花，結(jié)果被原生家庭一次掏空。

與其守著死物擔(dān)驚受怕，不如讓這些珍寶發(fā)揮該有的用處。

“頌芝，明兒去給景仁宮送兩匹云錦，”她忽然道，“就說是我瞧著皇后娘娘近來氣色不好，特意讓繡房趕制了些安神的枕套料子。”

頌芝眼睛一亮：“娘娘是想……皇后是中宮，敬著些總是沒錯的?！?br>
年世蘭慢悠悠地轉(zhuǎn)動著腕間的東珠手串，“從前我總愛跟她別苗頭，現(xiàn)在想想，針尖對麥芒，誰也討不到好。”

這是樊勝美在無數(shù)次職場博弈里悟到的道理，與其和頂頭上司硬碰硬，不如先遞個臺階。

皇后再怎么忌憚年家，明面上的體面總要點到。

頌芝這才恍然，連忙記下：“奴才這就去安排。”

“等等，”年世蘭叫住她，“再讓小廚房燉一盅冰糖雪梨，送到碎玉軒去?！?br>
“碎玉軒？

莞貴人那兒？”

頌芝這下是真驚著了，“娘娘從前最不待見她……此一時彼一時?！?br>
年世蘭望著銅鏡里那張明艷的臉，想起記憶里那個穿著素衣、眼神清澈的女子。

原主總覺得莞貴人是來搶恩寵的，可在樊勝美看來，那姑娘眼底的怯生生，倒像極了剛?cè)肼殘鰰r的自己，看似無害，卻未必沒有韌性。

“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br>
她淡淡道，“再說了，皇上近來常去碎玉軒，我這個‘寵妃’總得表現(xiàn)得大度些，不是嗎？”

這話半真半假，卻透著一種年世蘭從未有過的圓融。

頌芝雖仍有疑慮，卻也知道自家娘娘今夜像是開了竅，忙不迭地應(yīng)了。

待頌芝退下，年世蘭走到妝臺前，打開了那個嵌著寶石的首飾盒。

里面最顯眼的，是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鳳凰嘴里銜著的珍珠能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這是皇上去年賞的，原主幾乎日日戴著，生怕旁人不知道圣寵在身。

她拿起步搖，對著鏡子比了比。

冰涼的金屬貼著鬢角，倒讓她想起樊勝美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那支口紅，當(dāng)時覺得涂上就能底氣十足，后來才明白，真正的底氣從不在外物。

“這支步搖，明兒換個樣式?！?br>
她對鏡自語，“太過招搖了?！?br>
她挑了支成色稍暗的碧玉簪插上，鏡中的人頓時斂了幾分鋒芒，卻多了種沉靜的艷。

這才是她想要的，既不失華妃的身份，又藏起幾分咄咄逼人。

正端詳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太監(jiān)的呵斥聲。

年世蘭皺眉：“去看看怎么回事?！?br>
片刻后，頌芝慌張地跑回來：“娘娘，是……是養(yǎng)心殿的小太監(jiān)，說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這會兒己經(jīng)快到宮門口了！”

年世蘭心頭一跳。

記憶里，皇上駕臨時，原主總是又驚又喜，忙不迭地要去迎。

可此刻，她卻想起樊勝英每次打電話來要錢的嘴臉，那些帶著“親情”幌子的索取，和這看似甜蜜的“恩寵”，竟有幾分相似的壓迫感。

“慌什么?！?br>
她定了定神，取下那支碧玉簪，重新?lián)Q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該怎么樣，還怎么樣。”

她不能讓皇上看出絲毫異樣。

樊勝美在職場練就的察言觀色，此刻正好派上用場，她要看看，這位九五之尊的“寵愛”里，到底摻了多少真心，多少算計。

整理好衣飾，她走到殿門口。

月色下，明黃的龍袍漸漸走近，皇上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可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卻像藏著一片海，看不清底。

“世蘭，朕來晚了?！?br>
皇上伸手想扶她，語氣親昵。

年世蘭依著記憶里的樣子屈膝行禮，聲音卻比往日低柔了些：“臣妾恭迎皇上。

皇上日理萬機(jī)，能來翊坤宮，是臣妾的福氣。”

她刻意收斂了原主的嬌縱，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溫順。

皇上果然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幾日不見，世蘭倒懂事了不少。”

年世蘭垂著眼簾，掩去眸底的清明。

懂事？

在上海時，她早就學(xué)會了看人臉色“懂事”。

只是那時是為了保住工作，現(xiàn)在，是為了保住性命。

進(jìn)了殿，皇上坐在榻上，目光掃過桌上的茶點，忽然道：“這杏仁酪不錯，是誰做的？”

“是臣妾想著皇上愛吃甜口，讓小廚房新學(xué)的。”

年世蘭順勢坐下，親手給皇上盛了一碗，“皇上嘗嘗，若是合口味，臣妾讓人給養(yǎng)心殿也送些去。”

她記得樊勝美為了拉客戶，能記住對方的口味偏好，甚至?xí)@遠(yuǎn)路買一杯特定的咖啡。

這點“用心”，用在帝王身上，同樣適用。

皇上果然眉開眼笑，接過碗時，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手背：“還是世蘭最懂朕?！?br>
溫?zé)岬挠|感傳來，年世蘭卻像被**似的縮回手，臉上泛起恰到好處的紅暈，這是她觀察公司里那些會“示弱”的女同事學(xué)來的，男人總吃這一套，何況是坐擁天下的帝王。

皇上看得心頭發(fā)*，正要再說些什么，卻見年世蘭忽然嘆了口氣：“皇上，臣妾今日收到哥哥從邊關(guān)送來的雪參，才想起哥哥去了快半年了?！?br>
她語氣里帶了點真切的擔(dān)憂，眼神卻緊緊盯著皇上的反應(yīng)。

這是樊勝美在談判時常用的技巧，先拋出無關(guān)痛*的話題，試探對方的底線。

皇上舀杏仁酪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年將軍是國之棟梁，有他在邊關(guān)，朕放心得很。

你也別太牽掛，過些時日，朕自會召他回京?！?br>
話雖溫和，可年世蘭卻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復(fù)雜。

她心里了然，面上卻笑得更柔了：“有皇上這句話，臣妾就放心了。

臣妾只盼著哥哥平安，也盼著皇上龍體安康，這天下……才安穩(wěn)。”

最后那句“天下安穩(wěn)”，她說得極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皇上的心湖。

他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道：“世蘭長大了?！?br>
這一晚，皇上在翊坤宮歇到了后半夜。

年世蘭躺在他身側(cè)，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卻毫無睡意。

她知道，自己這第一步算是走對了，既沒丟了年世蘭的嬌憨，又藏了樊勝美的算計。

天快亮?xí)r，皇上起身離去，臨走前握著她的手道：“過幾日重陽節(jié)宮宴，你穿那件石青繡金鳳凰的旗裝，朕瞧著好看。”

年世蘭笑著應(yīng)了，目送龍袍消失在宮道盡頭。

轉(zhuǎn)身回殿時，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重陽節(jié)宮宴……那可是個露臉的好機(jī)會，也是個藏著刀光劍影的修羅場。

她走到妝臺前，看著鏡中那支依舊耀眼的赤金點翠步搖，緩緩道：“頌芝，把那匹孔雀藍(lán)的云錦找出來，本宮要做件新衣裳?！?br>
要活得精彩，就得站在最亮的地方。

但這一次，她不會像原主那樣，只顧著張揚，忘了腳下的深淵。

她要帶著樊勝美的清醒，穿著年世蘭的華服，在這深宮的棋盤上，走出一步驚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