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八仙桌的木紋里嵌著經(jīng)年的油垢，煤油燈的玻璃罩蒙著灰，光暈在墻面上暈成模糊的圓。

林晚欣跪在灶臺前，往爐膛里添著曬干的玉米芯，火星子濺在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她下意識往后縮了縮——這條藍布褲是姐姐穿剩的，膝蓋處的補丁還是去年自己一針一線縫的。

鐵鍋里的苞谷粥咕嘟冒泡，浮著幾片泛黃的野菜葉。

母親周桂蘭端著搪瓷盆從里屋出來，盆里的蒸雞蛋顫巍巍的，撒著的細鹽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朝陽，先墊墊肚子，等會兒再溫書?！?br>
她的聲音軟得像棉花，門簾掀開時，晚欣瞥見弟弟正趴在紅木書桌上，搪瓷缸里泡著麥乳精，收音機里播著鄭緒嵐的《太陽島上》。

“媽，這雞蛋羹太淡了。”

林朝陽用銀勺敲了敲盆沿，金貴的銀勺是外婆留下的陪嫁，只給弟弟用。

周桂蘭立刻轉(zhuǎn)身去拿鹽罐，圍裙帶子掃過晚欣的肩膀，帶起一股廉價雪花膏的味道。

晚欣盯著母親手腕上的銀鐲子——那本該是她的嫁妝，卻在姐姐十六歲時被母親套在了晚晴手上。

“晚欣，把你那份粥喝了，別盯著你弟的雞蛋看?！?br>
周桂蘭的聲音突然冷下來，像換了副嗓子。

晚欣垂下眼，從缸里舀出半碗粥，碗底的陳米硬邦邦的，她用筷子戳了戳，忽然想起上周幫供銷社搬貨時，看見櫥窗里賣的奶油蛋糕，金黃的奶油上堆著鮮紅的櫻桃。

里屋傳來母親的輕笑：“我們朝陽就是金貴，將來考上中專，坐辦公室吃公家飯...”晚欣摸出藏在棉襖內(nèi)袋的課本，指尖觸到書頁間夾著的槐花——那是昨天在村口撿的，花瓣己經(jīng)發(fā)脆，卻還留著一絲甜香。

這是她用三個雞蛋換的高一數(shù)學教材，雞蛋是攢了半個月的，本想給母親補身體，卻在送出去的前夜，被晚晴偷偷煮了吃了。

“又在鼓搗這些沒用的！”

父親林大海推門進來，肩上搭著洗得發(fā)灰的中山裝，鞋底的泥塊蹭在磚地上，留下幾個深色的腳印。

他手里攥著張皺巴巴的紙，晚欣一眼認出那是公社的《上山下鄉(xiāng)通知書》，紅印章被揉得有些模糊，像團凝固的血。

“明天跟你哥去鎮(zhèn)上賣菜，別整天想著那些酸文假醋?！?br>
林大海的煙袋鍋敲在炕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晚欣看見他袖口露出的手表——那是用她去年整年的工分換的，說是給哥哥說親用的彩禮。

“家里供不起兩個學生！”

煙袋鍋里的火星濺在通知書上，燙出幾個焦黑的洞，“你哥初中畢業(yè)就進廠，朝陽要考中專，你一個丫頭片子...爸，我想?yún)⒓咏衲甑母呖肌！?br>
晚欣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像深秋枝頭最后的一片葉子。

林大海的煙袋鍋突然砸在她手背上，劇烈的疼痛讓她蜷起手指，課本“啪嗒”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夾著的《英語九百句》殘頁。

“反了天了！”

林大海的怒吼震得煤油燈首晃，“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想著這些沒用的？

再敢提讀書，老子打斷你的腿！”

他抬腳踩在課本上，牛皮鞋底碾過“A**D”的字母，晚欣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有面小鼓在胸腔里亂敲。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晚欣縮進薄被里，借著月光在草稿紙上寫算式。

母親的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晚欣，你是姐姐，要懂事...”她咬著筆桿，在“勾股定理”旁邊畫了顆星星——這是她和自己的約定，每學會一個知識點，就畫一顆星星，攢夠一百顆，她就去縣城找補習班。

炕那頭傳來晚晴的鼾聲，夾雜著母親輕微的咳嗽。

晚欣摸出藏在枕頭下的銀鐲，這是外婆臨終前塞給她的，鐲子里刻著“長命百歲”西個字，磨得發(fā)亮。

她把鐲子貼在胸口，冰涼的銀器漸漸染上體溫，仿佛外婆的手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