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九月十五，江南的秋老虎正盛，周莊沈家別院的雕花拔步床卻泛著刺骨寒意。

林縛猛然從混沌中驚醒，劇烈的咳嗽撕扯著喉嚨，鼻尖縈繞著陳年老木與霉酒混合的腐味。

青銅酒爵歪倒在雕花扶手上，凝結(jié)的酒液像塊暗紅的疤，牢牢粘在木紋里。

他盯著賬冊上暈染的墨跡，"至正十一年" 西個小楷像釘子般釘進(jìn)瞳孔。

鏡中倒映的面容陌生而蒼白，右耳墜著的米粒大紅寶石硌得耳垂生疼 —— 這是他在史料里見過的，沈萬三發(fā)跡初期的標(biāo)志性裝扮。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不是屬于這個身體的記憶，而是另一個世界的碎片：史書上記載，沈萬三在 1356 年張士誠攻陷平江時 "病逝"，實則是被抄家**；他的兒子沈榮在 1376 年蹊蹺早逝，自己最終流放云南，客死異鄉(xiāng)。

"砰" 的一聲，雕花木門被推開，青衫小廝端著銅盆進(jìn)來，水面漂著幾片枸杞葉，蒸騰的熱氣里混著生水的土腥味。

林縛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錦被滑落露出胸前幾點紅痣 —— 這具身體的主人，真的是沈萬三。

"慢著！

" 他沙啞著嗓子喝止小廝，手指幾乎戳進(jìn)銅盆："水燒過沒有？

"小廝愣住，銅盆在手中晃出漣漪："回老爺，這是剛從井里打的活水，加了枸杞葉安神......""蠢貨！

" 林縛拍案而起，錦袍下擺掃落賬冊："生水有蟲，煮沸三次才能入口！

去取火，把所有水源燒透，再敢送生水，打斷你的腿！

"小廝撲通跪地，銅盆摔在青磚上發(fā)出脆響："老爺今日怎的......" 話未說完便被林縛的眼神釘在原地。

那雙眼睛里淬著冷光，哪里是往日里溫文爾雅的沈相公，倒像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修羅。

林縛按**太陽穴，腦海中突然炸開無數(shù)畫面：朱**在應(yīng)天府**，沈萬三跪在丹墀下；藍(lán)玉案血流成河，沈家商棧被封；還有那艘巨大的寶船，船頭刻著聚寶盆紋章，在驚濤駭浪中沉沒...... 這些不屬于沈萬三的記憶，卻真真切切是他作為現(xiàn)代人林縛的歷史知識。

枕下傳來金屬的涼意，他摸出個巴掌大的銅盒，雕花蓋子上的聚寶盆圖案己殘缺，露出半截刻著 "1368" 的殘片。

***數(shù)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與記憶中朱**稱帝的年份分毫不差。

指尖撫過殘片邊緣，一道淺紅血痕滲出，鮮血滴在 "1368" 上，殘片突然發(fā)燙，在掌心烙下一個淡金色的聚寶盆印記。

院外傳來更夫敲梆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的喊聲穿過游廊。

林縛盯著銅鏡里的自己，右耳的紅寶石映得眼睛通紅，像滴凝固的血。

他突然想起史料里的記載，沈萬三發(fā)家時曾得高人贈予聚寶盆，莫非就是這殘片？

"老爺，熱水備好了。

" 小廝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聲音打斷思緒，廊下十二盞氣死風(fēng)燈突然全亮，暖黃的光映得滿院如晝。

林縛看著銅盆里沸騰的水，蒸汽模糊了鏡面，卻清晰記得史料中沈家因 "通敵" 被抄家時，朱**說的那句 "匹夫犒勞王師，亂民也"。

他舀起一瓢熱水，突然問："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老爺，是血月當(dāng)空的大兇之日，街上都在傳......" 小廝話到嘴邊又咽下，看著林縛將熱水潑在青石板上，騰起的熱氣里，地面竟隱隱浮現(xiàn)出聚寶盆的光影。

血月的紅光透過窗紙，在賬冊上投下暗紅的影。

林縛撿起地上的算盤，珍珠般的算珠在掌心滾過 —— 這具身體的記憶告訴他，沈家的錢莊明日就要開業(yè)，而陸道源的管家即將送來萬貫家財。

"去把賬房先生叫來。

" 林縛突然開口，聲音里己帶上幾分狠勁："從今日起，沈家所有水源必須煮沸三次，所有糧食要暴曬三日，敢有違者，逐出沈家。

"更夫的梆子聲漸遠(yuǎn)，血月的紅光卻愈發(fā)濃烈。

林縛摸著聚寶盆殘片，感受著掌心的灼痛 —— 這不是夢，他真的成了沈萬三，成了那個在史書中被流放的巨商。

但現(xiàn)在，他的掌心多了個金色印記，賬冊上的算盤珠子正在他的巧手下飛快撥動，算珠碰撞聲里，一個大膽的計劃漸漸成型。

窗外，血月如盤，照得沈家別院的飛檐像淬了血。

沒有人注意到，當(dāng)林縛再次翻開賬冊時，頁面上的 "至正十一年" 突然泛起微光，與他掌心的聚寶盆印記遙相呼應(yīng)。

這一晚，周莊的百姓看見沈家大宅火光通明，有人說看見神火自天而降，落在沈相公的房上。

而此時的林縛，正盯著剛送來的地契，目光落在 "蘇州半城" 西個字上。

他知道，陸道源的遺產(chǎn)即將送來，而他的第一步，就是要用現(xiàn)代金融思維，在這個元末的亂世，織就一張讓朱**都離不開的錢網(wǎng)。

至于那血月的兇兆，在他掌心的聚寶盆印記面前，不過是個開始的訊號罷了。

更漏聲中，林縛吹滅燭火，殘片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

他摸了摸右耳的紅寶石，喃喃自語："重八弟，咱們的故事，該從這煮沸的熱水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