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剛過，清溪村的田埂上還結(jié)著晨霜。

沈硯攥著那封州學(xué)先生的推薦信，站在自家僅剩的三畝水田邊，喉頭發(fā)緊。

"硯哥兒，想好了沒？

這田你是種還是不種？

"里正王守財?shù)乃惚P珠子撥得噼啪響，"若是不種，趁早典當了去，也好還了你爹欠我們王家的藥錢。

"沈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箋邊緣。

三天前，他還在州學(xué)準備院試，突然接到父親嘔血身亡的噩耗。

如今回到村里，面對的除了西壁空空的老宅，就是這押給王家做抵的三畝薄田。

"我種。

"沈硯將推薦信折好塞回袖中，蹲下身抓了把泥土。

冰涼的土塊在他掌心碎裂，露出幾星暗紅的鐵銹色——這是下等田才有的特征。

王守財瞇起三角眼："到底是讀書人，痛快！

不過丑話說前頭，夏稅西十斗，秋糧六十斗，一粒不能少。

"他拍了拍沈硯單薄的肩膀，"你爹當年可是能畝產(chǎn)三石的能人，想必傳了你些訣竅。

"待里正走遠，沈硯才發(fā)覺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西道月牙。

父親哪有什么訣竅，不過是日夜操勞，最終累垮在田壟上。

他抬頭望向遠處蘇家的連片稻田，綠苗己有半尺高，而自家田里還堆著去歲的稻茬。

"噗嗤——"一聲輕笑從身后傳來。

沈硯轉(zhuǎn)頭，看見蘇家姑娘蘇晚晴挎著竹籃站在桑樹下。

她穿著尋常的靛青布裙，發(fā)間卻別著一朵嫩黃的迎春花，在蕭索的早春里格外扎眼。

"沈大才子也會看天色了？

"蘇晚晴歪著頭，"我還以為讀書人只認得之乎者也呢。

"沈硯耳根發(fā)熱。

去年蘇家想與沈家結(jié)親，被他以"專心舉業(yè)"為由婉拒。

如今落魄至此，倒叫人家看笑話。

"晚晴！

"遠處傳來蘇老漢的吆喝，"秧苗再不插就晚了！

"蘇晚晴應(yīng)了一聲，臨走時卻丟下一句話："你爹往年這時候，早把草木灰撒過兩遍了。

"沈硯怔在原地。

父親生前確實常在院里燒枯草，他原以為是驅(qū)蚊，沒想到......正午的日頭曬化了晨霜。

沈硯卷起長衫下擺，學(xué)著記憶里父親的樣子揮起鋤頭。

才半畝地，掌心就磨出兩個水泡。

汗水浸透中衣時，他忽然理解父親為何總佝僂著背——這彎腰的活計，真能壓斷讀書人的脊梁。

"錯了。

"沙啞的聲音嚇了沈硯一跳。

田壟上站著個精瘦老頭，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半截花白胡子。

"翻地要順墑溝，你這樣橫著鋤，雨季一來全得澇。

"老頭用竹杖點點地面，"沈老蔫的兒子，連這個都不教？

"沈硯剛要辯解，卻見老頭從腰間解下個古怪物件：木柄連著個半月形的鐵片，邊緣磨得锃亮。

"試試這個。

"老頭將物件拋過來，"你爹改良過的踏犁，比鋤頭省三成力。

"鐵片入土的瞬間，沈硯就感覺到了不同。

只需用腳一蹬，泥土便整齊地翻卷開來，露出底下肥沃的黑色土層。

一個時辰后，他竟翻完了一畝地，掌心水泡分毫未破。

"老丈認識家父？

"沈硯擦著汗問道。

老頭笑而不答，卻指向田邊一叢野草："看到薺菜沒？

它長的地方，土里缺氮。

明日弄些豆渣來漚肥。

"說罷轉(zhuǎn)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蘆葦蕩中。

夕陽西斜時，沈硯在田埂邊發(fā)現(xiàn)了蘇晚晴留下的竹籃。

里面整齊碼著三排青翠的秧苗，底下壓著張字條："借你的，秋后還兩成利。

"遠處傳來蘇家父子歸家的說笑聲。

沈硯摸出袖中的推薦信，就著最后一縷天光，將它撕成碎片，撒在了新翻的泥土上。

紙屑如白蝶紛飛。

明天，他要去鎮(zhèn)上鐵匠鋪打一柄真正的踏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