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秋天，風(fēng)里帶著一股土腥味。

沈清歌坐在顛簸的卡車后斗里。

身子隨著車輪每一次碾過坑洼，重重地晃一下。

她緊緊扶著身邊一個褪了色的帆布包，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車上還有七八個年輕人。

都是這次下鄉(xiāng)的知青。

他們大多互相認識，是從同一個學(xué)校來的。

一路上有說有笑，分享著家里帶的餅干和水果糖。

沒人主動和沈清歌說話。

她也不在意。

她本就話少。

加上家庭成分最近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問題”，其他人更是像避**一樣躲著她。

她只是靜靜看著外面。

路兩旁是無邊無際的田地。

遠處是光禿禿的土山。

景色荒涼，和她從小長大的滬市，完全是兩個世界。

卡車的轟鳴聲小了。

速度慢下來。

“到了！

大雁溝！”

司機在前面喊了一嗓子，聲音粗嘎。

知青們一陣騷動，紛紛站起身探頭看。

沈清歌也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

她理了理額前被風(fēng)吹亂的碎發(fā)，看向前方。

村口歪歪扭扭立著個木牌坊。

上面用紅漆寫著“大雁溝生產(chǎn)大隊”幾個字。

漆己經(jīng)斑駁脫落。

牌坊下面站著幾個人。

像是村干部。

卡車徹底停穩(wěn)。

司機跳下來，嘩啦一聲打開后擋板。

“都下來吧！

到地方了！”

知青們爭先恐后地往下跳。

沈清歌等他們都下去了，才拎著自己沉重的行李，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她的行李很簡單。

一個鋪蓋卷，一個帆布包，還有一個網(wǎng)兜，里面裝著洗臉盆和牙具。

腳踩在黃土地上，揚起細細的灰塵。

一個穿著舊軍裝、戴著藍色解放帽的中年男人走過來。

他臉上帶著點官樣的笑容。

“同志們辛苦了！

我是大雁溝生產(chǎn)大隊的支書，姓王，王建國！

歡迎你們來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

知青們稀稀拉拉地鼓掌。

王支書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

“張衛(wèi)東！”

“到！”

“李紅軍！”

“到！”

……“沈清歌！”

“到。”

她的聲音清冽，不大，但很清晰。

不少人都回頭看她。

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審視。

王支書也多看了她兩眼。

這女娃子，長得太扎眼了。

皮膚白的像剛剝殼的雞蛋，五官精致得跟畫兒似的。

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裝，穿在她身上都顯得不一樣。

他繼續(xù)點完名。

然后開始分配住處。

“男知青住村東頭的老鄉(xiāng)家，女知青住村西頭的知青點。

大家先把行李放下，休息一下，下午上工！”

人群一陣抱怨。

坐了幾天的車，骨頭都快散架了，下午就要干活？

王支書板起臉：“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一刻不能停！

要發(fā)揚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

他招呼幾個看熱鬧的半大小子：“去，幫知青同志們拿拿行李！”

沈清歌拎著自己的鋪蓋卷和網(wǎng)兜，跟著女知青的隊伍往村西頭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

她的皮鞋走在上面，很不方便。

忽然，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還有村民的吆喝聲。

“讓讓！

讓讓！

車來了??！”

女知青們趕緊往路邊躲。

沈清歌提著東西，動作慢了點。

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擦著她身邊沖過去，帶起的塵土撲了她一臉。

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騎車的是個年輕男人。

車子沒停，反而響起一陣放肆的口哨聲。

沈清歌抬起頭，蹙眉看去。

只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背影。

穿著件舊褂子，肩膀很寬。

頭發(fā)剃得極短，近乎青皮。

車后座上還掛著兩只血淋淋的野兔子，隨著他的蹬踏一晃一晃。

“是陸振華！”

旁邊有村民小聲說。

“這渾小子，又去打野食了……噓！

小點聲！

讓他聽見有你好看！”

語氣里，帶著點畏懼，又有點習(xí)以為常。

王支書看著那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對知青們說：“那是我們村的……陸振華。

以后見著他，盡量繞著點走?！?br>
他沒多解釋。

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這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沈清歌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和那個充滿野性的背影。

知青點是個土坯壘成的大院子。

里面一排西五間矮房。

女知青住其中兩間。

大通鋪，一個炕上能睡五六個人。

環(huán)境比沈清歌想象的還要差。

窗戶紙是破的，炕席是破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味和土味。

同屋的幾個女知青己經(jīng)開始抹眼淚了。

沈清歌沒說話。

她找了個靠墻的鋪位，默默把自己的鋪蓋卷放上去。

然后拿出臉盆，想去打點水擦洗一下。

院子里有一口壓水井。

她沒見過這種井。

在滬市家里，用的是自來水。

她看著那鐵家伙，有點無從下手。

試著壓了兩下杠桿，只發(fā)出嘎吱嘎吱的干澀響聲，一滴水也沒出來。

旁邊一個看熱鬧的農(nóng)村婦女嗤笑一聲：“城里來的小姐，連壓水井都不會使！”

幾個在院子里的女知青也看過來，眼神帶著嘲弄。

沈清歌的臉微微泛紅。

不是生氣，是有點窘迫。

她確實不會。

正當她不知所措時，一個身影籠罩了她。

她抬頭，又是那個叫陸振華的男人。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正斜倚在院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她。

嘴角叼著根草莖，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戲謔和……嫌棄。

他個子很高，沈清歌必須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線條很硬。

是那種充滿攻擊性的英俊。

只是那眼神太野，像山里的狼。

“喂，嬌氣包?！?br>
他開口，聲音帶著點剛變聲完畢不久的沙啞，語調(diào)懶洋洋的。

沈清歌沒應(yīng)聲，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陸振華拿下嘴里的草莖，用下巴指了指壓水井：“這東西都沒見過？”

沈清歌老實回答：“沒見過?！?br>
“嗤?！?br>
他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走了過來。

他身上有股汗味，混合著**和泥土的氣息，并不難聞，只是極具侵略性。

他一把推開沈清歌，動作算不上溫柔。

“看著點。”

只見他拿起旁邊一個破瓢，從旁邊一個水桶里舀了半瓢水，倒進壓水井的入口。

然后抓住井把，猛地向下一壓，再快速抬起。

幾下之后，井口發(fā)出“咕嚕”一聲，清冽的井水嘩啦啦地流了出來。

他側(cè)頭看她，眼神挑釁：“會了？”

沈清歌點頭：“會了。

謝謝。”

她的語氣太過于平靜和禮貌，反而讓準備看她笑話的陸振華愣了一下。

他瞇起眼，上下打量她。

目光從她白皙的臉龐，滑到她纖細的脖頸，最后落在她那雙與這黃土地格格不入的白皙手上。

“嘖?！?br>
他又嘖了一聲，語氣帶著某種預(yù)言般的篤定，“就你這樣的，細皮嫩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這兒熬不過三天?！?br>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zhuǎn)身雙手插兜，吹著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

那兩只野兔在他車后座上一蹦一蹦。

沈清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墻后，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模仿著陸振華剛才的動作，用力壓動井把。

清澈的井水再次涌出。

她接了大半盆水。

水很涼，刺得她手心微微的疼。

她端著盆，走回屋里。

同屋的女知青們還在抽抽搭搭。

她把盆放在炕沿上，浸濕了毛巾，開始仔細地擦拭自己的鋪位和炕席。

動作不快，但很穩(wěn)。

擦完炕，她又開始擦拭那扇破窗戶。

王支書的話，陸振華的嘲諷，其他知青的孤立……似乎都沒有在她心里留下太多波瀾。

她只是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既然來了，就要活下去。

而且要盡可能干凈、體面地活下去。

這是她目前唯一能確定的事情。

下午就要上工了。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這個叫大雁溝的地方，這個叫陸振華的男人，都將成為她未知生活的一部分。

她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輕輕呼出一口氣。

眼神依舊清冷，卻也多了幾分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