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蘇晚晴幾乎是小跑著離開那條令人窒息的小路，首到確認(rèn)李衛(wèi)東沒有跟來，才放慢腳步，心卻還在撲通撲通地跳。

那張北大的照片和“委培生”三個字，像兩股相反的力道，在她腦子里來回拉扯。

她下意識地摸了**口內(nèi)兜，顧向北的信**挺地硌著皮膚，提醒著她那個關(guān)于北京和未來的承諾。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把李衛(wèi)東那雙意味深長的眼睛從腦海里驅(qū)散，現(xiàn)在，她要去見那個能讓她心安的人。

青石河繞鎮(zhèn)而過，是年輕人們私下約會常去的地方。

晚晴沿著河岸熟悉的小徑往下走，岸邊老柳樹剛抽出嫩黃的細(xì)芽，河水在夕陽余暉下泛著粼粼金光。

遠(yuǎn)遠(yuǎn)地，她就看見了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靠在河邊的老槐樹下，手里捧著一本書，低著頭，看得入神。

聽到腳步聲，顧向北抬起頭，臉上瞬間綻開毫不掩飾的喜悅，像一下子點亮的燈火。

他合上書，快步迎上來，很自然地接過晚晴手里裝著工裝的布兜。

“怎么才來？

廠里加班了？”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關(guān)切。

“沒……路上有點事耽擱了。”

晚晴避開他明亮的眼神，不想提起李衛(wèi)東，那會玷污了眼前這片屬于他們的寧靜。

她注意到他手里的書，棕色的皮革封面，邊角己經(jīng)磨損，是那本他視若珍寶的《草葉集》。

“又在看惠特曼？”

“嗯?！?br>
顧向北把書遞給她，眼神灼灼，“晚晴，你看這段，‘我遼闊廣大，我包羅萬象’……寫得多好！

站在北京的校園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高遠(yuǎn)的天空，我就常常想起這首詩。

那感覺，和咱們青石鎮(zhèn)完全不一樣，好像天地一下子開闊了，什么都是可能的?！?br>
他興奮地描述著大學(xué)里的見聞：偌大的圖書館、思想犀利的教授、深夜宿舍里同學(xué)們?yōu)楦鞣N問題爭得面紅耳赤……他的話語像河水一樣流淌，充滿了**和對未來的憧憬。

晚晴安靜地聽著，仰頭看著他神采飛揚的側(cè)臉，心里那份因落榜和李衛(wèi)東而生的陰霾，漸漸被他的光芒驅(qū)散了些。

這就是她的向北，無論在哪里，都像一團(tuán)火，能照亮周圍。

“等你來了北京，我?guī)闳ノ疵澊?，去琉璃廠淘舊書，秋天的時候，香山的紅葉……”顧向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來，他轉(zhuǎn)向晚晴，目光變得無比溫柔而專注，“晚晴，我信里說的都是真的。

通知書，你一定能拿到。

今年夏天，****站接你?！?br>
他的堅定像一塊磐石，給了晚晴莫大的安慰。

她低下頭，用腳尖碾著地上的石子，聲音輕得像耳語：“向北，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又沒考上呢？”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在她心里埋了太久。

顧向北沒有絲毫猶豫，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干燥：“那我就回來?！?br>
晚晴猛地抬頭，撞上他無比認(rèn)真的眼神。

“我說真的?！?br>
顧向北重復(fù)道，語氣斬釘截鐵，“我去跟學(xué)校申請休學(xué)，或者，干脆回來復(fù)習(xí)，陪你一起再考。

要是……要是你真不想考了，我就回青石鎮(zhèn)，找個工作，咱們就在這兒結(jié)婚。

晚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北京也好，青石鎮(zhèn)也罷，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br>
河水嘩嘩地流淌，遠(yuǎn)處傳來歸巢鳥雀的啼鳴。

晚晴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她迅速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

所有的疑慮和不安，在這一刻似乎都煙消云散了。

李衛(wèi)東那些含沙射影的話，在顧向北如此坦蕩而熾熱的承諾面前，顯得那么卑劣和可笑。

“別說傻話?！?br>
她哽咽著，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好不容易考上的，怎么能回來。

我……我會努力的，今年一定考上?！?br>
顧向北笑了，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花：“好，那我就在北京等你，哪兒也不去?！?br>
他重新拿起那本《草葉集》，翻到另一頁，“來，我給你讀一段新的，我特別喜歡……”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帶著一點學(xué)生腔，卻格外真誠的語調(diào)朗誦起來。

晚霞的余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他的聲音和著風(fēng)聲、水聲，飄散在春天的空氣里。

晚晴靠在他身邊，聽著那些關(guān)于自由、關(guān)于生命、關(guān)于無限可能的詩句，仿佛也跟著他一起，暫時逃離了紡織廠的棉絮、父母的嘮叨和流言蜚語，飛向了那個遼闊廣大的世界。

這一刻，河邊仿佛是他們唯一的凈土，未來像是畫卷，正在他們面前緩緩展開，絢麗奪目。

“姐！

向北哥！”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急切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晚晴的妹妹蘇晚霞像只小鹿一樣，沿著河岸跑來，手里揮舞著一本卷了邊的油印刊物，臉蛋紅撲撲的，眼睛里閃著光。

“喊那么大聲干嘛，嚇我一跳?！?br>
晚晴首起身，嗔怪道。

晚霞才不管，氣喘吁吁地跑到他們面前，興奮地把刊物塞到顧向北眼前：“向北哥，你快看！

《今天》！

最新一期的！

上面有趙山河的新詩！

寫得真好，比惠特曼還帶勁！”

顧向北接過那本紙張粗糙的民間詩刊，翻看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晚霞，這類刊物……還是少看為好。

思想有點太激進(jìn)了。”

他是正統(tǒng)的大學(xué)生，對這類帶著反抗和邊緣色彩的地下文學(xué)，本能地保持距離。

“哎呀，向北哥，你這就不懂了！

這才叫真正的詩歌！

有血性，有靈魂！”

晚霞不滿地撅起嘴，轉(zhuǎn)向姐姐，“姐，你看山河寫的，‘我要砸碎所有的枷鎖，奔向自由的南方’！

多棒！

他說了，這個世界太大了，我們不能像爸媽那樣，一輩子窩在青石鎮(zhèn)，守著個鐵飯碗就知足了！”

晚晴看著妹妹因為激動而發(fā)亮的臉龐，心里掠過一絲憂慮。

晚霞比她小兩歲，性格卻像一團(tuán)野火，熱烈、叛逆，對工廠里刻板的生活充滿不屑，整天向往著所謂的“詩和遠(yuǎn)方”。

那個叫趙山河的落魄詩人，在青石鎮(zhèn)是個另類，沒正經(jīng)工作，留著長發(fā)，整天組織什么詩歌沙龍，在晚晴看來，實在不是個穩(wěn)妥的交往對象。

“晚霞，生活不是詩歌，光靠**填不飽肚子?！?br>
晚晴試圖勸誡，“趙山河他……他自己都過得朝不保夕，能給你什么未來？”

“未來？

我才不要你們說的那種未來呢！

上班、下班、結(jié)婚、生孩子，像一潭死水！”

晚霞激動地反駁，她看向顧向北，又看向姐姐，“就像你們，明明相愛，卻還要顧慮這個顧慮那個，想著考大學(xué)、分配工作，按部就班，多沒勁！

真正的愛情，就應(yīng)該像山河詩里寫的那樣，不顧一切，轟轟烈烈！”

“晚霞！”

晚晴有些生氣了。

妹妹的話，像一根小刺，恰好扎中了她心底隱秘的不安。

顧向北見狀，連忙打圓場：“晚霞，有理想是好的，但也要腳踏實地。

你姐姐是為了你好?！?br>
晚霞看看顧向北，又看看一臉憂色的姐姐，忽然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失望和挑釁的表情：“姐，你等著看吧！

我和山河，一定會活得比你們更精彩，更自由！

我們的愛情，絕不會被一張錄取通知書或者一個破工作束縛住！”

說完，她一把搶回顧向北手里的《今天》雜志，轉(zhuǎn)身就跑，年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深的柳樹林里。

河邊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流淌的水聲。

方才的溫馨和寧靜被晚霞這么一鬧，蕩然無存。

晚晴望著妹妹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心里沉甸甸的。

顧向北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別擔(dān)心，晚霞還小，就是一時沖動，等她再大點就明白了?！?br>
晚晴靠在他懷里，卻沒有感到多少寬慰。

妹妹的話，像一句讖語，在她心頭盤旋。

不顧一切的愛情？

真的存在嗎？

她和向北之間，看似堅定，其實又何嘗不是建立在“考上大學(xué)”這個共同的前提之上？

如果這個前提崩塌了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br>
顧向北輕聲說。

晚晴點點頭。

兩人并肩沿著來路往回走，誰都沒有再說話。

分別時，顧向北像往常一樣，鄭重地看著她的眼睛：“晚晴，記住我的話，無論發(fā)生什么，等我?！?br>
他的眼神依舊堅定，他的承諾依舊溫暖。

晚晴用力點頭，努力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

然而，當(dāng)她獨自走向家那條黑黢黢的巷口時，傍晚李衛(wèi)東那張看似憨厚的臉，和他那句關(guān)于“委培生”和“男人見了世面心氣會變”的話，又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與顧向北的承諾、晚霞的宣言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在河對岸那片茂密的灌木叢后，一雙陰沉的眼睛，自始至終，都像潛伏的毒蛇一樣，緊緊盯著他們剛才依偎的身影。

看著顧向北離開，看著蘇晚晴獨自遠(yuǎn)去，李衛(wèi)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緊抿的嘴角，泄露出一絲冰冷的決心。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經(jīng)濟(jì)牌香煙，抽出一根，劃燃火柴。

跳躍的火光，瞬間照亮了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算計和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