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歷九萬七千西百三十二年，春分，晝夜均而寒暑平。

蘇挽音跪在萬級石階盡頭，抬眼望去，天璇峰頂隱在云海，像一柄倒懸的劍，鋒芒藏也藏不住。

——那是沈淵的劍意，也是沈淵本人。

“最后一個?！?br>
守階弟子收走她的青玉名帖，目光憐憫。

今日拜山者三百二十七人，己倒下三百二十六。

天璇峰只收一人，傳說那人是“契靈容器”的最佳胚子。

蘇挽音知道他們?yōu)槭裁磻z憫：她靈骨殘缺，丹田碎過，怎么看都不像“最佳”。

可她還是一步步爬上來了。

血從草鞋里滲出，在石階上留下極淡的猩紅，像雪夜綻開的梅。

她低頭，唇角卻勾起乖巧的弧度——世人皆憐她傷痕累累，卻不知這傷是她親手一刀刀刻出來的“餌”。

——要釣的，正是那位被諸域尊為“天道守護者”的劍修沈淵。

……天璇殿前，水鏡高懸。

沈淵立于鏡后，雪衣無塵，眸色比鏡中霜雪更冷。

“靈骨缺三成，丹田曾毀，心脈續(xù)以秘針……”他聲音極淡，每說一字，殿內(nèi)長老們背脊便寒一分。

“此女，留不得。”

執(zhí)法長老起身，“天道容器需無瑕之體，她通體破綻，怕是魔域暗子。”

沈淵未答，只抬手在水鏡一點——鏡中少女恰抬頭。

那是一雙極黑的眼睛，像把夜色揉碎后塞進了琉璃，澄澈得近乎無情。

她對著鏡外輕輕啟唇，無聲二字：——師尊。

沈淵指尖微頓。

“留?！?br>
他聲音仍冷，卻一錘定音。

執(zhí)法長老愕然：“峰主——她缺靈骨，我便賜她靈骨；她碎丹田，我便替她重鑄?！?br>
沈淵回眸，眼底無波，“若她真是魔域暗子，那便……由我親手剖心取骨?！?br>
殿外春風過，吹不動他衣角半分。

……蘇挽音被領(lǐng)進山門那一刻，天璇峰西大親傳齊至。

大師兄顧長淵執(zhí)一盞青燈，燈焰映得他眉眼溫潤：“小師妹，山路寒涼，可暖手?！?br>
二師兄陸驚塵倚在飛檐，冷嗤：“一介廢骨，也配叫師妹？”

三師兄謝無咎半醉半醒，桃花眼瀲滟：“今夜子時，小師妹可愿與我共飲？”

西師兄容珩拋來一顆靈果，笑得虎牙微露：“別怕，天璇峰我最大，誰欺負你跟我說！”

蘇挽音一一見禮，聲音軟糯：“挽音見過諸位師兄。”

她睫羽微垂，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陰影，像只誤入狼窩的兔。

可沒人看見，她廣袖里指尖輕捻——顧長淵的燈芯藏了“引魂香”，陸驚塵袖中有“碎骨針”，謝無咎腰間佩的是魔域“忘憂”，容珩給的靈果更罕見——妖族“契心”。

全是試探。

她眨眨眼，把靈果塞進嘴里，汁水濺開，甜得發(fā)苦。

“真好吃，謝謝西師兄?！?br>
少女笑得天真，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入夜，天璇峰飄雪。

蘇挽音被安排在“聽雪小筑”，推門，便見沈淵背對她立于窗前。

雪色映在他雪衣上，分不清哪更白。

“師尊？”

她聲音輕顫，像受寵若驚。

沈淵未回身，只抬手，指尖掠過她腕脈——靈力冰冷卻溫柔，一寸寸探她經(jīng)絡(luò)。

蘇挽音咬唇，任他探查。

半晌，沈淵收手：“今日起，你為我關(guān)門弟子。”

“關(guān)門？”

她抬眼，瞳仁里燃著小小燈火，“師尊……不會再收別人了么？”

沈淵低眸，第一次正眼看她。

少女膚色蒼白，唇卻因緊張而艷得驚人，像雪里點朱。

他忽而伸手，指尖拂過她唇角——那里沾著未擦凈的靈果汁。

“不會?！?br>
男人聲音極冷，動作卻近乎親昵。

“你既入我門，便是我一人之……徒?！?br>
中間那瞬停頓，蘇挽音幾乎以為他會說出別的字。

她乖巧垂首，耳尖泛紅。

可沈淵轉(zhuǎn)身離去時，她指尖在唇角輕輕一抹——那一點濕意被她捻碎在指腹，眸色黑得發(fā)亮。

“一人之……徒？”

少女低低地笑，聲音甜得發(fā)冷，“師尊，您可千萬別后悔?！?br>
窗外雪落無聲，像一場覆蓋三界的白局。

誰為棋手，誰為棋子？

今夜，尚無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