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nèi)靜得能聽見香爐里煙絲斷裂的細微聲響。

金磚墁地，光可鑒人，映照著兩排垂首屏息的秀女，環(huán)佩無聲，衣香鬢影。

沈知韞站在當中靠前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心里正默默推敲著她那新話本里窮書生與狐妖初遇的橋段。

御前嬤嬤尖細的唱名聲猛地刺破了她的神游天外：“**沈明章之女，沈知韞，上前覲見——”心頭猛地一凜，她立刻收斂所有雜念，提步，上前，斂衽，下拜，動作行云流水，規(guī)矩分毫不差。

繡著纏枝蓮紋的裙裾在身前鋪開，像一朵驟然綻放又迅速安靜下來的花。

“臣女沈知韞，恭請?zhí)拥钕陆鸢??！?br>
聲音溫婉，語調(diào)平穩(wěn)，透著一股子恰到好處的怯懦和拘謹。

上方，一道目光落下來。

那目光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冰碈子似的，緩慢地刮過她的發(fā)頂、脖頸、脊背，每一寸都不放過，挑剔而冷漠。

沈知韞維持著俯身的姿勢，感覺后頸的細微寒毛都要被這視線凍得立起來。

一個冷淡的，聽不出絲毫情緒的聲音終于響起，敲擊在寂靜的大殿上，清晰得令人心頭發(fā)慌：“抬起頭來?！?br>
沈知韞依言抬頭，眼簾仍恭敬地微垂著，不敢首視天顏。

眼尾的余光勉強掃見明**的袍角，和袖口精致的云紋滾邊。

這就是太子蕭景珩。

當朝儲君，據(jù)說性情冷戾，喜怒無常。

“沈相的女兒。”

他語速緩慢，每個字都像在舌尖冷冷地掂量過，帶著無形的壓力，“想必是自幼熟讀《女則》《女訓》，精通琴棋書畫了？”

沈知韞心里咯噔一下，這話聽著怎么像捧殺？

她趕緊讓聲音聽起來更怯懦平庸，甚至帶上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笨拙：“回殿下，臣女愚鈍，只是略識得幾個字，女紅針黹尚且粗陋，不敢說精通…琴棋書畫更是…只是略知皮毛?！?br>
快，快厭惡我！

覺得我蠢笨不堪，難登大雅之堂！

趕緊撂牌子！

讓我回家！

“哦？”

尾音微微上揚，帶出一絲極淡的、幾乎捕捉不到的嘲諷，“孤怎么聽聞，沈姑娘文采斐然，尤擅詩詞歌賦，京中頗有才名？”

菜名？

那是什么？

能當飯吃嗎？

我“妙筆生香”的筆名倒是日進斗金…等等！

他提這個干嘛？

難道…不可能！

我捂得嚴嚴實實！

沈知韞心里警鈴大作，正欲再把自己往塵埃里貶低幾分——忽然，一片死寂的眼前，毫無征兆地、詭異地飄過一行清晰無比的…字？

那字跡非墨非血，透明虛幻，卻清晰得刺眼：啊啊??！

名場面！

男主開始他的表演了！

沈知韞猛地眨了一下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緊張而出現(xiàn)了幻覺。

那字跡一閃而過，速度快得像錯覺。

緊接著，又一行字飄過：就硬夸是吧？

你明明知道那不是詩詞歌賦是話本！

還是帶顏色那種！

話本？

帶顏色？

沈知韞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竄上脊背。

女主快裝暈！

男主說反話呢他就愛才女！

他剛熬夜看完你寫的《冷面**的心尖寵》！

打賞黃金百兩的那個“珩”是不是你！

太子殿下！

《冷面**的心尖寵》？！

那不是她上月寫的、讓書坊錢老板再三叮囑她務必匿名發(fā)表的爆款話本嗎？

因為里面那些不可描述的親密描寫，她可是連筆名都換了個更隱蔽的！

打賞黃金百兩的“珩”……珩？！

沈知韞的呼吸驟然停滯，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

她下意識地飛快地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御座之上的男人。

太子蕭景珩依舊面無表情，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絲毫未見開口的跡象。

但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卻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著她。

那眼神復雜極了，不再是之前的冷漠和審視，而是充滿了震驚、探究、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幾乎要將她從里到外看透的銳利光芒。

更可怕的是，那些詭異的字跡并沒有停止，還在不斷地、爭先恐后地涌現(xiàn)：你馬甲早掉光了殿下！

別演了！

前排兜售瓜子可樂，嗑死我了！

太子：謝邀，剛下朝，正在當面催更。

殿下：你猜我為什么獨獨把你拎出來問話？

女主：我現(xiàn)在慌得一匹…沈知韞的后背，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強迫自己低下頭，避開那幾乎要將她洞穿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這到底是什么？

妖術？

幻象？

還是…她寫話本寫得走火入魔，癔癥了？

可那些字句提及的內(nèi)容，太過具體，太過真實，首指她內(nèi)心最深、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姑娘似乎…很緊張？”

太子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卻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他稍稍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明**的衣袖拂過案幾，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臣女…臣女不敢。”

沈知韞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次不是裝的，“殿下天威…臣女…”她的話還沒說完，眼前又飄過一行加大加粗、甚至還閃爍著詭異紅光的字：高能預警??！

太子要留牌子了??！

姐妹們準備歡呼！！

留牌子？！

不！

不可能！

他明明最厭煩賣弄文墨的女子！

他剛才那語氣明明是嘲諷！

還有這些鬼東西說的都是什么胡話！

他怎么可能…“沈相教女有方?！?br>
蕭景珩的聲音打斷了她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他的目光依舊鎖在她身上，像是在觀察一只掉入陷阱、驚慌失措的獵物，“沈姑娘…謙遜得體，甚好。”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沈知韞的心上。

“留牌子。”

三個字，清晰有力，不容置疑。

如同驚雷炸響在耳邊，沈知韞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連最基本的禮儀都忘了維持，眼中充滿了純粹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說什么？

留牌子？

為什么？！

就因為她“謙遜得體”？

騙鬼呢！

剛才過去的那十幾個秀女，哪個不是謙遜得體？

怎么沒見他都留下？

是因為那些詭異字跡里說的…話本？

打賞？

馬甲？

難道…太子殿下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澆遍全身。

御前嬤嬤顯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應過來，尖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高聲唱道：“**沈明章之女，沈知韞，留牌子——”聲音在大殿中回蕩，也引來了其余秀女或驚訝、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

沈知韞僵在原地，渾身冰冷。

她看著御座上那個重新恢復冷漠神態(tài)的男人，只覺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此刻比地獄修羅還要可怕。

眼前，那些該死的字跡還在歡快地滾動：嗷嗷嗷嗷！

留了留了！

歷史性的一刻！

撒花！

恭喜太子殿下喜提網(wǎng)文大神老婆一枚！

哈哈哈快看女主的表情，懵逼樹下懵逼果！

劇透一下，今晚東宮書房有驚喜哦~殿下準備連夜審稿呢！

樓上的姐妹別劇透！

讓女主再慌一會兒！

我愛看！

審稿？！

連夜？！

沈知韞眼前一黑，腿一軟，差點真的當場暈過去。

她被人引著，機械地、踉蹌地走到通過的那一列秀女中，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些瘋狂的字跡和太子最后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在不斷回放。

完了。

全完了。

她的逍遙日子。

她的話本事業(yè)。

她的…馬甲。

好像真的…徹底…完蛋了。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依舊如影隨形地釘在她的背上。

而眼前，一行新的、仿佛帶著笑意的字跡緩緩飄過：歡迎來到東宮，妙筆生香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