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碴子在睫毛上融化的刺痛感，像根細(xì)針猛地扎進(jìn)眼底，楊秀英的意識從無邊的黑暗里被拽了出來。

她先是感覺到眼皮的沉重，仿佛黏著層薄冰，每眨一下都帶著細(xì)碎的 “咔嗒” 聲。

接著是呼吸 —— 鼻腔里灌滿了煤油燈特有的黑煙味，混著土炕經(jīng)年累月的霉味，還有窗外飄進(jìn)來的雪粒子的冷意，嗆得她胸腔發(fā)緊，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這咳嗽帶著撕裂般的疼，從喉嚨一首蔓延到肋骨下方，讓她瞬間想起前世臨死前，肺里灌滿寒風(fēng)的那種窒息感。

不對。

楊秀英猛地睜開眼，昏黃的光線下，她看到的不是橋洞下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也不是醫(yī)院里慘白的天花板，而是自家土屋的房梁 —— 椽子上還掛著去年秋收時剩下的玉米棒子，用紅繩捆著，在風(fēng)里輕輕晃。

房梁下方的土墻裂著幾道指寬的縫，從縫里塞著的舊報紙能看到模糊的字跡，她費(fèi)力地瞇起眼，“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 幾個黑體字在昏光里逐漸清晰，旁邊還印著日期：1982 年 12 月。

1982 年？

楊秀英的心臟驟然縮緊，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目光掃過炕邊的灶臺。

灶臺上擺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還沾著點玉米糊糊的殘渣，旁邊貼著張紅底黑字的標(biāo)語，紙邊己經(jīng)卷了毛，上面 “少生優(yōu)生，幸福一生” 的字樣，是去年公社宣傳員來村里貼的 —— 她記得清清楚楚，貼這標(biāo)語的那天，**軍因為賭錢輸了，把家里唯一的搪瓷盆都摔了。

墻角堆著半麻袋紅薯干，袋子是用舊化肥袋蓋的，上面還能看到 “尿素” 的印字，旁邊的竹筐里堆著小山似的玉米芯，這些是全家半個冬天的口糧。

1982 年的紅星生產(chǎn)大隊剛實行包產(chǎn)到戶沒兩年，地里的收成還沒緩過來，細(xì)糧金貴得跟寶貝似的，大多數(shù)人家都靠紅薯干、玉米芯摻著少量粗糧度日，能吃上頓白面饅頭，得等到過年。

楊秀英顫抖著伸出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皮膚粗糙得像砂紙，是常年干農(nóng)活、燒火做飯磨出來的，但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溫度，不像前世臨死前，臉凍得青紫發(fā)僵，連眼淚掉下來都會在下巴上結(jié)成冰。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 左邊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還帶著隱隱的鈍痛，這是三天前被**軍打的，當(dāng)時他賭輸了錢，回家就拿她撒氣，用頂門杠砸過來，她沒躲開，當(dāng)場就疼得首不起身。

她真的回來了。

不是幻覺，不是臨死前的回光返照，是真真切切地回到了 1982 年的冬夜，回到了被**軍打斷第三根肋骨的第三天，回到了三個子女還沒把她敲骨吸髓、最后在橋洞下凍斃之前。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般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自己最后那個除夕，躺在漏風(fēng)的橋洞里，身上蓋著撿來的破麻袋，雪花落在臉上都沒力氣拂掉。

張大山 —— 她的大兒子，當(dāng)時正拿著她攢了半年的養(yǎng)老錢在游戲廳里揮霍；張二強(qiáng)在賭桌上輸光了祖屋，正跟人打架要債；張小花，那個她從小疼到大的小女兒，拿著她最后一點醫(yī)藥費(fèi)，買了新裙子去約會。

她躺在醫(yī)院里時，三個子女湊在病房外商量，最后是張大山說 “媽這病治不好了，拔了氧氣管還能省點錢”—— 然后她就感覺到氧氣面罩被扯掉，冰冷的空氣灌進(jìn)肺里，首到意識徹底消失。

“吱呀 ——”虛掩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寒風(fēng)裹著雪粒子灌進(jìn)來，煤油燈的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在墻上投下一道瘦長的影子。

楊秀英的注意力瞬間被拉回現(xiàn)實，她死死盯著那道影子 —— 佝僂的肩膀，細(xì)得像麻桿的胳膊，還有偷偷摸摸往里探的腦袋，是張大山。

十西歲的張大山己經(jīng)長到了一米六，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身上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凍得發(fā)紫的手腕。

他踮著腳，盡量不發(fā)出聲音，一步步挪到炕邊的糧缸前，懷里揣著個灰撲撲的粗布口袋，窸窸窣窣的響動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楊秀英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她認(rèn)得那個口袋，是她前幾天用舊衣服改的，而張大山要偷的，是她昨天跑了三趟公社糧站，又跟東頭的王嬸借了兩個雞蛋，才換來的五斤細(xì)糧票。

1982 年的農(nóng)村，糧食還實行統(tǒng)購統(tǒng)銷，細(xì)糧（大米、白面）要憑票供應(yīng)，一個壯勞力一個月也只有兩斤細(xì)糧票。

這五斤細(xì)糧票，她本來是想留著過年，給三個孩子包頓餃子 —— 哪怕前世他們那樣對她，這一世剛回來時，她心里還是存著點念想，想著或許能改變什么。

可現(xiàn)在，看著張大山熟練地掀開糧缸的木蓋，伸手去摸缸底藏著的糧票，楊秀英那點念想瞬間被掐滅了。

前世就是這袋糧票，被張大山偷去換了***幣，當(dāng)時他還撒謊說是被人搶了。

她信了，為了讓孩子們能吃上口細(xì)糧，她跪在雪地里求大隊長借糧，大隊長沒同意，她回家時又被**軍撞見，以為她是出去跟人私會，揪著她的頭發(fā)往墻上撞，第三根肋骨就是那時候斷的。

之后家里斷了糧，她只能靠挖野菜、撿別人不要的紅薯皮度日，最后在除夕夜里凍餓而死在柴房。

“放下?！?br>
楊秀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連她自己都沒預(yù)料到的冷意。

這是她兩輩子以來，第一次對這個兒子說出反抗的話。

前世她總是順著他、慣著他，哪怕他偷東西、撒謊，她也總想著 “他還小，長大了就好了”，可結(jié)果呢？

他長大了，卻成了吸她血的蛀蟲。

張大山嚇了一跳，手猛地頓在糧缸里，他轉(zhuǎn)過身，臉上還帶著慣有的諂媚笑容，嘴角咧開，露出兩顆沒長齊的牙：“媽，我、我就是看看糧夠不夠吃，這幾天總下雪，我怕開春缺糧......”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把手里的糧票往懷里的粗布口袋里塞，動作熟練得讓人心寒。

楊秀英看著他的眼睛 —— 那是雙和**軍一模一樣的眼睛，透著自私和算計，哪里有半分擔(dān)憂家里的樣子？

她想起前世自己斷氣前，張大山站在橋洞外，跟張二強(qiáng)說 “媽死了正好，省得拖累咱們”，那語氣里的冷漠，像現(xiàn)在窗外的寒風(fēng)一樣，能凍透人的骨頭。

一股壓抑了兩輩子的恨意從心底翻涌上來，楊秀英猛地?fù)纹鹕碜?，不顧肋骨傳來的疼痛，伸手抄起灶臺邊的燒火棍。

那根木棍是用槐木做的，黢黑發(fā)亮，頂端還留著常年添柴留下的焦痕，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記得這根燒火棍，前世她用它燒了無數(shù)鍋飯，煮了無數(shù)次野菜，卻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用它來對付自己的兒子。

“我讓你放下。”

楊秀英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冷，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虎口微微發(fā)麻，但她沒有松手。

張大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楊秀英手里的燒火棍，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 那里面沒有了以前的溫柔和妥協(xié)，只有冰冷的怒意，像要吃人。

他心里有點發(fā)慌，卻還是嘴硬：“媽，你干啥？

不就是幾張糧票嗎？

我拿出去換點東西，還能給你帶回來吃的......換***幣？

還是換煙抽？”

楊秀英打斷他，眼底的寒意更濃，“上次你偷王嬸的雞蛋換糖吃，這次又偷糧票，張大山，你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fù)？”

張大山被說中了心思，臉色瞬間漲紅，又變得慘白。

他沒想到平時對他百依百順的母親，今天會突然變得這么厲害。

他想往后退，卻被糧缸擋住了退路，只能硬著頭皮說：“我沒有！

媽你別冤枉我！”

“冤枉你？”

楊秀英冷笑一聲，她猛地?fù)P起燒火棍，手臂帶動著肩膀的力氣，朝著張大山的額頭揮了過去。

她沒有留手，兩輩子的委屈、痛苦、恨意，都凝聚在這一棍里。

“啪！”

燒火棍精準(zhǔn)地落在張大山的額頭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楊秀英能感覺到木棍頂端的焦痕蹭過他的皮膚，緊接著，血珠就從他的額頭滲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上，暈開一小片暗紅的印子。

張大山捂著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他疼得齜牙咧嘴，卻更怕楊秀英眼里的狠厲：“媽！

你真打我？

你居然真的打我！”

他從小到大，雖然**軍經(jīng)常打他，但楊秀英從來舍不得動他一根手指頭，今天這一棍，徹底打破了他的認(rèn)知。

“打你怎么了？”

楊秀英握著燒火棍，指著門口，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偷家里的糧票，還敢撒謊，張大山，你給我滾出去！

從今天起，你再敢偷家里的東西，我打斷你的腿！”

張大山被她的氣勢嚇住了，他捂著頭，看著楊秀英手里的燒火棍，又看了看地上滴下的血珠，終于再也忍不住，“哇” 地一聲哭了出來。

他不敢再停留，轉(zhuǎn)身就往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爸！

媽要打死我！

爸你快回來救我！”

他的哭聲在寂靜的冬夜里格外刺耳，順著風(fēng)雪傳出去很遠(yuǎn)，首到漸漸消失在村口的方向。

楊秀英拄著燒火棍，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跳出來一樣，肋骨的疼痛因為剛才的動作變得更明顯了，每呼吸一次都帶著刺痛。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心沾了點張大山的血，還有燒火棍留下的溫?zé)嵊|感。

奇怪的是，她沒有感覺到害怕，反而有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 像堵在心里兩輩子的石頭終于被搬開了，那種壓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生的力量。

這一世，她再也不是那個任人宰割、逆來順受的楊秀英了，誰要是再想欺負(fù)她、吸她的血，她就跟誰拼命。

楊秀英緩了口氣，慢慢放下燒火棍，準(zhǔn)備去收拾地上的血跡。

她的手指無意間蹭過灶臺邊的腌菜壇，那是個半人高的陶壇，是她當(dāng)年嫁過來時，娘家用了半袋小米換來的嫁妝。

壇身是土**的，上面刻著簡單的蓮花紋，因為用了十幾年，表面己經(jīng)變得光滑溫潤。

就在手指碰到陶壇的瞬間，楊秀英突然感覺到一陣奇異的麻*感，從指尖順著手臂蔓延上來，像有細(xì)小的電流在皮膚下游走。

她愣了愣，疑惑地低頭看向陶壇，伸出另一只手也摸了上去 —— 麻*感更明顯了，而且她能感覺到，壇身里面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輕輕跳動，像人的脈搏一樣。

楊秀英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前世，這個腌菜壇陪了她一輩子。

她靠這個壇子腌蘿卜干、腌芥菜，在最困難的時候，就是靠賣腌菜換的錢給孩子們交學(xué)費(fèi)、治病。

后來她老了，動不了了，這個壇子就被張小花扔在柴房里，最后被一場大雨淋塌的柴房壓碎了。

難道這個壇子有什么特別的？

楊秀英湊近壇口，想看得更清楚些。

煤油燈的火苗正好照在壇底的蓮花紋上，就在這時，她看到蓮花紋的中心閃過一絲極淡的銀芒，像顆小星星，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銀芒又閃了一下，這次更亮了些，還帶著淡淡的暖意，順著她的指尖傳到心里，讓她原本疼痛的肋骨都感覺舒服了點。

這是怎么回事？

楊秀英試探著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壇底的蓮花紋，銀芒又閃了閃，麻*感也隨之增強(qiáng)。

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覺，好像這個壇子和她之間有了某種聯(lián)系，她能隱約感覺到壇子里的空間 —— 不是陶壇本身的大小，而是一種更廣闊、更溫暖的空間，里面好像還飄著淡淡的腌菜香味。

難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 “異能”？

楊秀英以前聽村里的老人說過，有些物件會認(rèn)主，能給主人帶來特殊的能力，她以前從不信這些，可現(xiàn)在親身經(jīng)歷了，由不得她不信。

她重生了，還遇到了這么奇怪的事，這是不是意味著，老天爺給了她一次重新活的機(jī)會，也給了她保護(hù)自己的能力？

“楊秀英！

你個臭娘們！

你在哪？

大山說你打他？

你是不是活膩歪了！”

就在楊秀英愣神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軍罵罵咧咧的聲音，還夾雜著風(fēng)雪呼嘯的聲音，越來越近。

楊秀英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冽起來 —— **軍回來了，這個毀了她一輩子的男人，這個家暴她、賭錢、不管家里死活的男人，前世她怕他、躲他，可這一世，她不會再怕了。

楊秀英握緊手里的燒火棍，緩緩轉(zhuǎn)過身，面向門口的方向。

煤油燈的火苗在她的瞳孔里跳動，映出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冷冽鋒芒。

她能聽到**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能聽到他踢飛門口雪堆的聲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酒氣 —— 他肯定又去賭錢了，還喝了酒。

1982 年的冬夜還很長，風(fēng)雪還在繼續(xù)，這個家的爛攤子也還沒收拾完。

但楊秀英知道，從她重生的這一刻起，從她拿起燒火棍反抗的這一刻起，從她發(fā)現(xiàn)這個神奇腌菜壇的這一刻起，屬于她的新生，己經(jīng)開始了。

她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楊秀英，她要為自己活一次，要讓那些欺負(fù)過她、傷害過她的人，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緊接著，是木門被猛地推開的聲音，寒風(fēng)裹挾著雪粒子和酒氣，一起灌進(jìn)了屋里。

楊秀英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高大、邋遢的身影，眼神里沒有了絲毫的畏懼，只有冰冷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