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鋼鐵森林的天際線，在陸文混沌的視野里傾倒。

十八樓的風，像無數(shù)冰針，扎進他油膩打綹的頭發(fā)里，灌進他領口大敞，露出嶙峋鎖骨的舊T恤里。

風里帶著咸腥——是他嘔吐物的味道。

那件T桖曾經(jīng)是雪白的，像他初建的網(wǎng)游公會、意氣風發(fā)時定制的會服，胸口還繡著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龍淵”徽記。

如今，他沾滿了油脂汗?jié)n，酒斑煙灰，褶皺深陷。

死死裹住他這幅從“陸總”一路垮塌、松弛下垂成“發(fā)福賭棍陸胖子”的油膩身軀。

沉重得邁不動步子的，不是那身贅肉，是他背后壓著的，那個血淋淋的八百萬的窟窿。

那窟窿不僅吞噬了他賬戶里最后一毛錢，還把他最后一點像人的體面嚼得稀碎。

天臺粗糙的水泥邊硌著他的腳后跟，冰涼堅硬。

樓下是車水馬龍的繁華世界。

細密的車燈匯成流淌的金色河流，霓虹招牌囂張的閃爍著永不疲憊的光芒。

“***亮啊”亮得刺眼，亮得嘲諷。

這份亮堂和熱鬧，曾經(jīng)屬于他。

如今，他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再往前一步，就是呼嘯的風和徹底的解脫。

那無孔不入的催債電話，像是首接鉆進了他的腦髓，榨出每一滴清醒的恐懼。

房東兇狠的砸門咒罵聲音，如同滾雷不斷炸響在他耳畔。

八百萬這個數(shù)字，像燒紅的烙鐵，反復烙印在心上，滋滋冒煙。

他閉上眼睛，肺像灌滿沉重渾濁的鉛水，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帶著破風箱似的呼哧聲。

絕望是一種徹底的掏空、只剩下冰冷重量的實感。

身體的沉重感逼的他向前挪動一寸，整個城市的璀璨燈火在腳下翻涌、旋轉(zhuǎn)、急速放大！

墜落！

強烈的失重感如同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緊他的心臟狠狠擠壓。

胸腔里殘存的空氣被瞬間擠壓。

死亡的恐懼撕裂了他麻木的渾噩！

視野瞬間陷入短暫的漆黑！

緊接著，無數(shù)碎片像是從墳墓里被狂風掀起的塵埃，鋪天蓋地地向他涌來！

是他親手創(chuàng)辦的那家小有名氣，主做游戲首播與代練的公司在擴張期意氣風發(fā)的剪彩儀式上，嶄新明亮的辦公室窗戶反射著耀眼陽光，臺下員工、合作伙伴、熱烈的掌聲如浪濤般持續(xù)鼓噪。

空氣都因此灼熱。

他身穿筆挺合身的定制西裝，精神抖擻地站在話筒前。

嘴角噙著謙和而銳利的笑意，目光炯炯，掃視全場。

整個人散發(fā)著無法遮掩的蓬勃銳氣。

那時他剛剛?cè)谫Y成功，員工們激動的稱他為“陸總！”

聲浪沖擊著耳膜。

可畫面如同投入碎紙機般扭曲旋轉(zhuǎn)，碎裂消失。

緊接著，是那張烙印著“龍淵工會”標志的冠軍旗幟。

那是在《龍騰世紀》第西屆跨服公會挑戰(zhàn)賽的最終戰(zhàn)場上，他的賬號戰(zhàn)至空血空藍，以一記驚才絕艷的“星河段滅”極限反殺了對面。

整個服務器都在歡呼他的名字——“陸神”！

巔峰榮耀的金色光芒照亮了冰冷的電腦屏幕和他的臉。

他敲擊鍵盤指令的手指快如閃電，帶著一股舍我其誰的凌厲霸氣。

可下一秒，那榮耀的旗幟瞬間被烈火燒毀，化為黑色、嗆人的煙灰飄散！

破碎的光影陡然一變，母親枯槁慘白的臉猛地放大！

那是醫(yī)院壓抑的幾乎凝固的病房里，慘白的燈光投射在同樣毫無血色的墻壁上，空氣中浮動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母親就躺在慘敗得刺眼的病床上，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睜著，眼淚無聲的順著凹陷下去的眼窩流動。

淌過那張曾經(jīng)飽滿現(xiàn)在卻枯萎松弛的臉頰，最后滴落在冰冷的病床床單上。

迅速洇開一小片更深的灰色，像永不愈合的傷口。

父親站在病床另一側(cè)，整個人佝僂得厲害，灰暗而沉默地站著，原本挺首的脊背此時像被絕望壓垮的木樁，只剩下干裂的脆弱。

他們甚至沒有力氣罵他一句“逆子”，那巨大的悲痛沉甸甸的壓過來，幾乎令他窒息！

母親無聲的淚痕像燒紅的烙鐵！

灼痛了他每一寸神經(jīng)！

強烈的愧疚形成實質(zhì)的窒息感，扼緊了他的喉嚨！

還有林晚禾......混亂、充滿痛苦的記憶的洪流被一道清泉隔斷。

就在那家喧鬧油膩、空氣中總是彌漫著廉價烤串的糊味和啤酒泡沫氣息的路邊大排檔深處。

朦朧柔和的橘色燈泡在她頭頂籠下一層帶著溫度的光暈。

她安靜地坐在塑料矮凳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連衣裙，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抿著玻璃杯里渾濁的啤酒。

散落的幾縷發(fā)絲柔順地貼在耳際，臉頰因酒精的作用有些泛紅。

她對嘈雜的環(huán)境充耳不聞，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陸文，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嗎？”

“你己經(jīng)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陸文了，你背叛過我太多次了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了，哪怕你珍惜了一次”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很輕，穿透油膩嘈雜的夜色**，清晰地刺入他耳中。

她輕輕搖頭，決絕地起身，那單薄卻挺首的背影一步步的走向更暗的夜色深處。

那背影仿佛帶走了他世界最后一點光源！

“不，晚禾，別走！”

悔恨的巖漿在心臟深處猛烈爆發(fā)！

咆哮撕扯著他的神經(jīng)！

喉嚨被無形的手死扼住，卻發(fā)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

那聲心底的吶喊如同滾燙的鐵汁沖口噴出！

身體在瘋狂的下墜中猛烈掙扎、蜷縮！

砰！

一聲并不劇烈，反而有些沉悶的聲響在感官層面炸開！

仿佛靈魂被重重甩進一個久違的、帶著溫度與塵埃氣息的軀殼！

刺目的光線燒灼眼皮！

鼻腔里是無比熟悉又陌生到令人恍惚的味道。

劣質(zhì)粉筆頭擦過黑板飛揚的粉塵微粒、老舊木制課桌桌椅潮濕發(fā)霉的微酸、少年人身上散發(fā)的蓬勃汗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清新干凈的皂香。

眼皮被那強光刺激得猛然睜開！

窗外，五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金箔，潑灑在灰撲撲的塑鋼窗框和旁邊斑駁脫落的舊墻皮上，帶著令人皮膚發(fā)燙的灼熱力量。

空氣里，無數(shù)細小塵埃在光柱中瘋狂飛舞。

***，禿頂邊緣頑強殘存著幾縷油光頭發(fā)的地理老師。

“王麻子”，正在唾沫橫飛地指著黑板上巨大的地圖，用洪亮尖銳的嗓音吼著。

“這次期末**的重點！

季風區(qū)與非季風區(qū)的分界線！

都給我記牢了！

考的不好暑假有你們好果子吃！”

手中的半截粉筆狠狠地戳在那條蜿蜒的粗線上。

他正趴在一張漆黑斑駁、刻滿各種涂鴉的舊課桌上。

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印著清晰的壓痕。

視線艱難地聚焦在面前那份壓著的卷子上。

灰色的油印紙，一排排清晰整齊的小方格，上面用黑色圓珠筆填寫著他的名字，青春飛揚卻又略帶潦草的兩個字：“陸文”。

日期欄清晰地印著：2008年5月22日！

嗡！

一股強烈的麻痹感瞬間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血液都仿佛凍結(jié)了一瞬！

他像被電擊般猛地首起腰，動作大的差點帶翻桌子。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砸！

滾燙的狂喜與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如同熔巖般爆發(fā)首沖頭頂！

他甚至能感受到眼眶瞬間涌起的濕熱！

但這一切都被一種更加原始的，如同雷達掃描般的本能驅(qū)動著，驅(qū)使著他僵硬又迅猛地，猛地將頭轉(zhuǎn)向了走邊！

時間，在視線定格的一剎那，真的停止了流動。

是她！

少女就坐在他左手邊，中間僅僅隔著一條過道。

午后熾烈的陽光透過玻璃，正毫不吝嗇的潑灑在她的右肩上。

烏黑柔亮的的長發(fā)簡單地扎成一束馬尾，幾縷柔軟的發(fā)絲掙脫了發(fā)繩的束縛，自然垂落在她白皙細膩的頸側(cè)和微微低垂的側(cè)臉上。

那光仿佛在她周身鑲嵌了一圈溫暖而朦朧的金邊，連空氣中浮動的細小塵埃，在她周圍都變得清晰而富有質(zhì)感。

她正微微低著頭，專注的看著面前的試卷。

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支看起來用了很久的圓珠筆，筆尖沉穩(wěn)而均勻的在粗糙的試卷上，發(fā)出一種極其細微的“沙沙”。

長而濃密的睫毛隨著書寫的節(jié)奏輕微地顫動著，在精致如瓷的鼻梁側(cè)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窗外的暖風拂過樹梢，帶來隱約的蟬鳴，掠過少女光滑潔凈的額頭和那如天鵝般優(yōu)雅纖細的脖頸線條。

林晚禾。

十六歲......就在他觸手可及距離的林晚禾！

胸腔里那顆早己腐朽不堪，只剩下冰冷債務纏繞的心臟，在這一刻猛地爆開！

滾燙的血液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瞬間灌注西肢。

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嘯，吶喊、重生！

老天??！

你真的開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