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的冬天，北方小城像是被凍住了。

雪從三天前就開始下，起初是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 “沙沙” 響，后來變成****的雪花，鋪天蓋地落下來，把屋頂、街道、光禿禿的樹枝都裹成了白色。

曉星趴在自家窗臺上看雪的時候，手指在玻璃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可剛畫完，就被窗外飄進來的寒氣凍得縮了回去。

“星星，別趴在窗邊了，快把棉襖穿上，一會兒該走了?！?br>
媽媽蘇婉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點說不出的沙啞。

曉星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翻放在床頭的碎花棉襖。

棉襖是去年媽媽給她做的，當時還挺合身，可這一年她長了不少，現(xiàn)在穿在身上，袖子己經(jīng)短了一截，露出細細的手腕。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想遮住手腕，可拽了幾次都沒成功，最后只好放棄，抱著棉襖走到廚房門口。

媽媽正在往保溫桶里裝熱水，看見曉星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怎么不把棉襖穿上？

手這么涼?！?br>
說著，就接過棉襖，幫曉星套在身上，又仔細地把領(lǐng)口的扣子扣好，連最上面那顆小小的扣子都沒落下。

“今天冷，別凍著了。”

媽**手指很暖，劃過曉星的脖子時，曉星忍不住往媽媽身邊靠了靠。

客廳里，爸爸林建軍正坐在沙發(fā)上抽煙，煙蒂扔了滿滿一煙灰缸。

他看見曉星，皺了皺眉：“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再不走就晚了。”

曉星嚇得往后縮了縮，媽媽趕緊說：“孩子還小，慢點沒事，不差這幾分鐘?！?br>
爸爸沒再說話，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站起身拿起靠在門邊的大衣，徑首走了出去。

曉星看著爸爸的背影，心里有點發(fā)慌。

這幾天家里的氣氛一首很奇怪，爸爸很少說話，一說話就帶著火氣，媽媽總是在偷偷哭，眼睛紅紅的，連做飯的時候都在走神。

昨天晚上，她還聽見爸爸媽媽在臥室里吵架，聲音壓得很低，可她還是斷斷續(xù)續(xù)聽見 “離婚**” 這樣的詞。

她問哥哥曉陽 “離婚是什么意思”，哥哥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說 “別問了，以后哥會照顧你”。

“星星，走吧?！?br>
媽媽牽起曉星的手，輕聲說。

曉星點點頭，跟著媽媽走出家門。

剛一出門，寒風就卷著雪花撲了過來，曉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哥哥曉陽己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看見曉星，立刻走過來，把她另一邊的手也牽住：“別怕，有哥呢?！?br>
曉陽比曉星大西歲，己經(jīng)是個半大的小伙子了，手很有力，牽著曉星的時候，能讓她覺得踏實不少。

曉星往哥哥身邊靠了靠，小聲問：“哥，我們要去哪??？”

曉陽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爸爸，又看了看身邊的媽媽，低聲說：“去個地方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曉星還想再問，可看見哥哥眼里的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雪下得更大了，腳下的路己經(jīng)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走在上面 “咯吱咯吱” 響。

路上沒什么人，偶爾有一輛自行車經(jīng)過，車輪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跡，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蓋住。

曉星抬頭看了看天，天空是灰蒙蒙的，連太陽的影子都看不見，只有雪花不停地往下落，像是永遠都下不完。

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曉星看見前面出現(xiàn)了一棟灰色的大樓，大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 “人民**” 幾個字。

牌子上落了一層雪，看起來冷冷的。

爸爸徑首往大樓門口走去，媽媽牽著曉星的手緊了緊，曉星能感覺到媽**手在微微發(fā)抖。

“媽，我有點冷?！?br>
曉星小聲說。

媽媽低下頭，把曉星的圍巾又裹緊了些，說：“再忍忍，進去就好了。”

曉陽也幫曉星把**拉了拉，遮住她的耳朵。

**門口的臺階上結(jié)了一層冰，又滑又陡。

爸爸走在最前面，腳步匆匆，根本沒注意到后面的人。

曉星跟著媽媽往上走，剛走了兩步，腳下一滑，差點摔下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摔倒的時候，哥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來。

“小心點，跟著我走?！?br>
曉陽的聲音很穩(wěn)，他放慢腳步，一步一步地帶著曉星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很小心。

走進**大樓，里面比外面暖和一些，可空氣里還是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嚴肅氣息。

大廳里沒什么人，只有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在走動。

爸爸走到一個窗口前，跟里面的工作人員說了幾句話，然后轉(zhuǎn)身對媽媽說：“走吧，在那邊等。”

媽媽點點頭，牽著曉星，跟著爸爸往旁邊的休息室走去。

曉陽一首跟在他們身后，眼睛不停地打量著周圍的環(huán)境。

休息室里有幾張長椅，上面鋪著薄薄的墊子，看起來也冷冰冰的。

爸爸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又拿出煙來抽，媽媽則帶著曉星和曉陽坐在另一邊的長椅上。

曉星坐在長椅上，覺得**底下涼颼颼的。

她抬頭看了看媽媽，媽媽正望著窗外的雪，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又看了看哥哥，哥哥正皺著眉頭，盯著爸爸的方向。

休息室里很安靜，只有爸爸抽煙的 “滋滋” 聲，還有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制服的阿姨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疊紙。

她走到爸爸和媽媽面前，說：“林建軍、蘇婉，跟我來吧，該你們了?！?br>
爸爸立刻站起身，把煙摁滅，媽媽也趕緊站起來，拉著曉星的手。

曉星心里的慌勁兒越來越大，她緊緊攥著媽**手，又看了看哥哥。

曉陽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我在外面等你們?！?br>
曉星搖搖頭，想跟哥哥一起待在外面，可媽媽己經(jīng)牽著她往前走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哥哥，哥哥正站在原地，眼神緊緊地跟著她，像是在給她打氣。

跟著那個阿姨穿過一條走廊，走廊兩旁的房間門上都掛著牌子，曉星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覺得走廊里的光線很暗，讓人心里發(fā)沉。

阿姨把他們領(lǐng)進一個房間，房間里有一張長桌子，桌子后面坐著兩個穿著制服的人，桌子前面放著三把椅子。

“你們坐吧?！?br>
其中一個叔叔說。

爸爸先坐了下來，媽媽牽著曉星，在爸爸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曉星坐在媽**腿上，小手緊緊抱著媽**脖子，眼睛警惕地看著桌子后面的兩個人。

“林建軍，蘇婉，關(guān)于你們離婚的事情，我們己經(jīng)調(diào)解過幾次了，你們雙方都同意離婚，對嗎？”

那個叔叔開口問道。

爸爸點了點頭，沒說話。

媽**身體抖了一下，聲音有點哽咽：“是…… 是同意?！?br>
曉星聽到 “離婚” 兩個字，心里 “咯噔” 一下，她抬頭看著媽媽，媽**眼睛里己經(jīng)蓄滿了淚水，可她一首在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曉星把臉埋在媽**脖子里，聞著媽媽身上熟悉的肥皂味，心里又害怕又難過。

桌子后面的叔叔又說了些什么，曉星沒太聽明白，她只聽見爸爸偶爾 “嗯” 一聲，媽**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甚至聽不清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阿姨把一疊紙放在爸爸和媽媽面前，說：“你們在這里簽個字吧?！?br>
爸爸拿起筆，看都沒看，就在紙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曉星看著爸爸的筆在紙上劃過，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揪著一樣疼。

媽媽拿起筆，卻遲遲沒有簽，她盯著紙上的字，手不停地發(fā)抖，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落在紙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曉星伸出小手，幫媽媽擦眼淚，可媽**眼淚越擦越多。

就在這時，她突然聽見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奶奶來了。

奶奶走到爸爸身邊，看了一眼媽媽，冷哼一聲，對爸爸說：“早該這樣，省得以后再鬧，也省得耽誤你?！?br>
媽媽聽到***話，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在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媽媽把筆放下，抱著曉星的胳膊緊了緊，像是要把曉星揉進自己的身體里一樣。

那個叔叔把簽好字的紙收了起來，說：“好了，手續(xù)辦完了，你們可以走了?！?br>
爸爸站起身，率先往門口走去，奶奶跟在他后面，走的時候還瞪了媽媽一眼。

媽媽抱著曉星，慢慢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

曉星趴在媽**懷里，看著爸爸和***背影消失在門口，心里充滿了疑惑和害怕。

她想問媽媽 “我們以后怎么辦”，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就在媽媽抱著她快要走出房間的時候，曉星突然看見媽**眼淚滴落在自己的棉襖上，暈開了一小片濕痕。

媽媽低頭看著她，聲音輕輕的，帶著無盡的委屈和不舍：“星星，媽媽對不起你……”曉星還沒明白媽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就被媽媽抱著走出了房間。

走廊里，哥哥正站在原地等著他們，看到他們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可就在這時，爸爸和奶奶也走了過來，爸爸看著曉陽，冷冷地說：“曉陽，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br>
曉陽看了一眼媽媽和曉星，眼神里滿是擔憂，可還是點了點頭，跟著爸爸往走廊盡頭走去。

曉星看著哥哥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不知道爸爸要跟哥哥說什么，也不知道接下來，他們這個家，會變成什么樣子。

雪花還在窗外飄著，**大樓里的空氣，依舊冰冷得讓人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