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驪珠鎮(zhèn)。

陸塵蜷縮在藥鋪后院的窄床上，牙關(guān)緊咬，冷汗浸透了粗布褥子。

自黃昏時強(qiáng)行吞噬那三名血煞**的因果線后，一股蠻橫的力量便在他體內(nèi)橫沖首撞，如同千萬根冰**穿經(jīng)脈，又似烈火灼燒五臟。

他腕間那道象征“凡骨”的淡青色胎記，此刻竟隱隱透出暗紅，像是有活物在皮下蠕動。

“呃……”他發(fā)出一聲壓抑的痛哼，眼前陣陣發(fā)黑。

在那扭曲的視野里，無數(shù)雜亂無章的因果線如毒蛇般纏繞著他——有血煞**臨死前的怨毒，有李嬸家坍塌墻壁下滲出的驚恐，甚至還有葉清雪那道清冷眸光中一閃而過的驚疑。

這些外來因果瘋狂侵蝕著他這本與靈氣絕緣的凡胎**，反噬之力遠(yuǎn)超想象。

“窺因果者，必遭天噬……”他想起鎮(zhèn)上說書老人曾提過的古老禁忌，心頭泛起寒意。

難道這雙眼睛帶來的，終將是毀滅？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痛苦淹沒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暖流，竟從那些暴虐的因果亂麻中剝離出來，緩緩匯入他的西肢百骸。

這股力量并非靈氣，更像是一種……最本源的生機(jī)？

劇痛似乎減輕了半分，雖然身體依舊如同散架，但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五感似乎清晰了一絲，窗外落葉觸地的微響也聽得真切了些。

吞噬惡因，竟真能反哺己身？

只是這代價，未免太大。

“阿塵？

還沒睡嗎？”

老掌柜的聲音伴著敲門聲響起，帶著擔(dān)憂。

陸塵猛地驚醒，強(qiáng)壓下喉嚨口的腥甜，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爺爺，我沒事，這就睡?！?br>
他不能讓人發(fā)現(xiàn)異常，尤其是這位待他如親生的老人。

門外的腳步聲遲疑片刻，終于遠(yuǎn)去。

陸塵松了口氣，掙扎著坐起，借著窗外漏進(jìn)的月光，看向自己的雙手。

指節(jié)似乎更分明了些，掌心的紋路也深了些許。

這“凡骨”，莫非并非絕路，而是另一種……容器？

次日清晨，陸塵被一陣喧鬧聲吵醒。

他推**門，只見一隊(duì)身著天衍宗月白道袍的修士己肅立在濟(jì)世堂外，為首者正是昨日傍晚趕來救援葉清雪的那位青衣女修。

鎮(zhèn)民們遠(yuǎn)遠(yuǎn)圍觀，竊竊私語，目光中混雜著敬畏與好奇。

“奉圣女令諭，”青衣女修聲音清冷，目光掃過略顯凌亂的藥鋪，最終落在陸塵身上，“昨夜有血煞教妖人作亂，殃及本鎮(zhèn)。

圣女感念此地百姓受驚，特賜‘清心丹’百粒，為諸位壓驚定魂?！?br>
她身后弟子捧出玉瓶，交由老掌柜分發(fā)。

此舉看似撫民，實(shí)則為探查，陸塵心知肚明——葉清雪定然懷疑昨夜那扭轉(zhuǎn)戰(zhàn)局的詭異力量與他有關(guān)。

果然，青衣女修話鋒一轉(zhuǎn)，看向陸塵：“這位小兄弟，圣女有請，望能一敘，詳述昨夜所見，以便宗門追查妖人蹤跡?！?br>
語氣雖客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老掌柜面露憂色，陸塵卻心念電轉(zhuǎn)。

躲避只會更惹懷疑，不如坦然面對。

他深吸一口氣，壓**內(nèi)依舊翻騰的不適，點(diǎn)頭道：“小子遵命?！?br>
跟隨青衣女修穿過小鎮(zhèn)，踏入臨時設(shè)在天衍宗一處外院的行轅，陸塵能感覺到數(shù)道審視的神識從他身上掃過。

廳內(nèi)，葉清雪己換上一身新的月白道裙，臉色仍有些蒼白，卻更襯得眸若寒星。

她屏退左右，只留青衣女修在側(cè)，目光落在陸塵身上，似乎想從他這“凡人”身上看出些什么。

“你叫陸塵？”

葉清雪開口，聲音平靜，“昨夜，多謝你送來凝心湯。”

她絕口不提那關(guān)鍵干擾，只是從“送藥”切入。

陸塵垂首，依著想好的說辭答道：“圣女言重了，小子只是盡本分。

趕到時，只見幾位仙長與那惡人相斗，心中懼怕，便躲在了墻角，后來見仙長神威擊退妖人，才敢出來?！?br>
葉清雪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挲：“哦？

那你可曾看到，或感覺到……什么異樣？”

她的目光如無形的蛛絲，纏繞上來。

陸塵心頭一緊，因果瞳下意識微啟，瞬間看到一根極細(xì)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因果線從葉清雪身上延伸出來，試圖觸碰自己。

他連忙收斂心神，穩(wěn)住氣息，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后怕：“異樣？

當(dāng)時……當(dāng)時只覺得一陣心慌，好像有什么東西壓著喘不過氣，然后就看到黑煙滾滾，那位領(lǐng)頭的仙長就……就飛走了?！?br>
他刻意將因果反噬帶來的心悸與修士斗法的威壓混為一談。

葉清雪黛眉微蹙，陸塵的回答滴水不漏，神情也似尋常受驚少年。

但她修煉天衍宗秘法，靈覺敏銳，總覺得這少年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尤其是他那雙眼睛，過于沉靜了。

她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玉佩，遞了過來：“此乃‘寧心玉’，有安神定魂之效。

你昨夜受驚，此物便贈與你，算是謝禮?！?br>
陸塵一怔，下意識接過。

玉佩入手溫涼，一股平和氣息緩緩流入體內(nèi)，竟讓他經(jīng)脈中殘余的刺痛感舒緩了不少。

但在因果瞳的視野里，這玉佩還牽連著一根極隱秘的、近乎透明的絲線，另一端系在葉清雪指尖。

這是……標(biāo)記？

還是試探？

他連忙道謝，心中警鈴大作。

就在此時，一名天衍宗弟子匆匆入內(nèi)，稟報道：“圣女，查到了！

那三名血煞**，其中兩人重傷不治，但其精血魂魄……似乎在被擊殺前就己遭受某種詭異侵蝕，枯萎近半！

像是……像是被強(qiáng)行掠奪了本源！”

葉清雪眸光驟然銳利，猛地看向陸塵！

陸塵背后瞬間被冷汗浸濕，體內(nèi)剛剛平復(fù)些許的因果之力再次躁動起來。

難道吞噬因果的痕跡，被發(fā)現(xiàn)了？

千鈞一發(fā)之際，院外忽然傳來一聲焦急呼喊：“陸塵！

陸塵！

不好了！

你爺爺……你爺爺他嘔血昏倒了！”

是隔壁店鋪伙計的聲音。

陸塵臉色驟變，再也顧不得許多，朝葉清雪草草一禮：“圣女恕罪！”

轉(zhuǎn)身便沖出行轅，朝濟(jì)世堂狂奔而去。

葉清雪望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手中那根連接著陸塵、卻因距離拉遠(yuǎn)而微微顫動的無形因果線，眼中閃過一抹深意。

她對青衣女修低聲道：“暗中留意這間藥鋪，尤其是這個陸塵。

他的身上，恐怕藏著比血煞教更大的秘密?！?br>
陸塵沖回藥鋪，只見老掌柜倒在院中，面如金紙，唇邊帶著一縷黑血。

他撲過去，因果瞳不受控制地開啟——只見數(shù)根灰黑色的病弱因果線，正如同毒藤般纏繞在老人心口，并且，其中一根的源頭，竟隱隱與昨日李嬸家方向那抹不祥的暗紅色因果相連！

是因?yàn)樽约鹤蛉諒?qiáng)行干涉，導(dǎo)致與李嬸家相關(guān)的厄運(yùn)波及了最親近的人？

還是……有更陰毒的手段，借著這股混亂悄然施加？

“爺爺！”

陸塵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與自責(zé)。

他緊緊握住老人冰冷的手，那枚寧心玉從袖中滑落，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踏上這條窺視因果的逆命之路，他付出的代價，或許遠(yuǎn)比他想象的還要?dú)埧帷?br>
仙門探究，血教追殺，親人受累……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