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城的雨夜，總是帶著一種被霓虹燈染臟的渾濁感。

雨水敲打著骯臟的玻璃窗，在窗面上蜿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跡，像極了這座城市光鮮表皮下的丑陋血管。

凌啟坐在“遺忘角落”酒吧最里面的卡座，面前的威士忌還剩一個底。

他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杯沿，目光落在窗外一輛濺起水花疾馳而過的**上。

警燈閃爍的紅藍光芒，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中一掠而過，沒有激起絲毫波瀾。

頹廢，麻木，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這是他希望所有人看到的表象。

只有極細心的人才能發(fā)現(xiàn)，他看似散漫的眼神，在掃過酒吧每個角落時，那種一閃而過的、鷹隼般的銳利。

他記得十分鐘前進來的情侶坐的位置，記得調(diào)酒師擦杯子時多了一下不必要的動作，記得門口那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男人，第三次看表。

這些細節(jié)如同呼吸般自然流入他的大腦，一個前精英檢察官的本能，即使被剝奪了徽章和職位，也早己刻入骨髓，成為他無法擺脫的詛咒。

口袋里的舊款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青云路17號，天鵝堡公寓A棟2103，林嵐后面附帶著一個簡短得近乎冷酷的標簽：**？

凌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嵐。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他大腦中某個被封鎖的區(qū)域。

很熟悉，但他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聽過。

他仰頭將最后那點酒灌入喉嚨，**辣的液體一路燒灼到胃里，卻沒能驅(qū)散那突如其來的一絲寒意。

他知道發(fā)信息的是誰——一個在“深淵”論壇上結(jié)識的神秘情報販子，代號“鼴鼠”。

他們從未見面，但過去一些不成不淡的交易，建立起一種脆弱的、純粹基于利益的信息互換關系。

“**”后面那個問號，是“鼴鼠”的風格，也是價格的一部分。

它意味著不確定性，意味著這單生意可能有超出尋常的價值，或者……麻煩。

凌啟放下酒杯，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他穿上那件半舊的黑灰色風衣，衣領豎起，融入了鏡城冰冷的雨幕之中。

天鵝堡公寓樓下己經(jīng)拉起了警戒線。

雨水打在藍色的警用帳篷上，發(fā)出沉悶的噼啪聲。

幾名穿著制服的**在維持秩序，稀疏幾個看熱鬧的居民被攔在外面，低聲交談著，臉上混合著恐懼和獵奇的神情。

凌啟沒有靠近，他只是站在街對面一家己經(jīng)打烊的店鋪屋檐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安靜地觀察。

他的視線越過忙碌的**，精準地投向2103公寓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簾沒有完全拉攏，可以看到里面晃動的幾個人影，是現(xiàn)場的勘查人員。

一切跡象都指向一場封閉空間內(nèi)的悲劇。

保安的描述、初步的現(xiàn)場勘查、甚至圍觀者的只言片語，都在拼湊一個事業(yè)受挫的女設計師在自家公寓內(nèi)抑郁**的故事。

太合理了，合理得近乎完美。

但凌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扇落地窗的窗簾上——那厚重的、價值不菲的絲絨窗簾。

其中一扇窗簾被拉起，在靠近窗戶邊框的地方，打了一個結(jié)，一個非常牢固、甚至有些笨拙的結(jié)，將窗簾固定在了一點，讓窗戶露出了一條縫隙，雨水和冷風正從那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鉆進去。

就是這個結(jié)。

一個追求完美、甚至有些偏執(zhí)的知名室內(nèi)設計師，會在自己精心挑選的昂貴窗簾上，打這樣一個粗糙而不對稱的結(jié)嗎？

這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違和感，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凌啟那片沉寂己久的心湖中，蕩開了一圈細微卻執(zhí)拗的漣漪。

這不是**。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驟然從他思維的深淵里抬起頭。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種被窺視的感覺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

冰冷，粘膩，如同暗處滑行的蛇信。

凌啟猛地轉(zhuǎn)頭，銳利的目光掃向街角對面一棟老舊的寫字樓。

樓體大部分隱沒在黑暗中，只有幾個窗戶零星亮著燈。

窺視感消失了，快得仿佛只是他的幻覺。

但他確信不是。

雨下得更大了，沖刷著鏡城的罪惡與秘密，卻似乎永遠也洗不干凈。

凌啟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空氣中混雜著雨水、尾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

他看了一眼那高高的21樓，轉(zhuǎn)身，悄無聲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陰影里。

案子，他接了。

不是為了正義，或許只是為了證明給自己看，他那被剝奪了一切后僅剩的、用來審判自己的首覺，還沒有徹底銹死。

而他和那個消失在雨夜中的窺視者，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