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白色的。

這是一種吞噬一切色彩的白。

墻壁是冰冷的乳白，天花板灑下毫無感情的慘白燈光，就連她身上穿的寬松連衣裙，也是某種柔軟卻蒼白的棉布。

空氣里永遠(yuǎn)浮動著一種淡淡的、刺鼻的氣味，橘政宗告訴她那叫“消毒水”。

繪梨衣不知道什么是“消毒”，但她觀察到一個規(guī)律：每當(dāng)這種氣味變得格外濃烈之后，她所在的這個巨大房間就會變得更加一塵不染，更加空曠，也更加安靜。

她正坐在房間正中央唯一的軟墊上，這是她通常的位置。

巨大的雙層防彈玻璃窗將她的世界一分為二。

窗的這一邊，只有她、軟墊、角落里的矮床，以及一個總是裝滿清水的恒溫浴缸。

窗的另一邊，時而會出現(xiàn)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他們的嘴唇不停開合，在記錄板上寫寫畫畫，但所有的聲音都被厚重的玻璃徹底隔絕。

對她而言，那一邊是一個無聲的、忙碌的默劇舞臺。

一滴水珠，不知從何處而來，正沿著玻璃窗陡峭的外壁蜿蜒滑落，劃出一道透明而曲折的痕跡。

繪梨衣立刻被吸引了。

她站起身，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踮起腳尖，努力伸長手臂，纖細(xì)的指尖試圖去觸碰那道轉(zhuǎn)瞬即逝的生命軌跡。

“砰?！?br>
她的指尖最終只碰到了冰冷光滑、堅不可摧的表面。

那滴水痕在玻璃的另一面，在一個她永遠(yuǎn)無法真正觸及的世界里。

一種熟悉的、微弱的失落感在她心底漾開。

窗外的默劇舞臺突然上演了新的劇情。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猛地指向一側(cè)不斷跳動著復(fù)雜曲線的監(jiān)測屏幕，對身旁年長的同事急切地說著什么，臉上帶著一種繪梨衣無法理解的緊張。

年長的那位皺著眉頭，目光在屏幕和窗內(nèi)的她之間快速移動，最終，他拿起筆，在記錄板上用力地劃了一個巨大的“×”。

繪梨衣認(rèn)得那個符號。

橘政**過她——“○”代表“好”、“可以”、“正確”。

而“×”則代表“不對”、“不好”、“不允許”。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想看水珠的行為，有什么“不對”。

她只是覺得那滴水珠很孤單，從那么高的地方落下來，沒有人注意它，也沒有人觸碰它。

這種感覺，她再熟悉不過。

在她腳邊，靜靜地躺著她唯一被允許擁有的、也是唯一的朋友——一只橡膠做成的**小鴨，圓滾滾的肚子上畫著一個永遠(yuǎn)不變的傻氣笑臉。

那是橘政宗某次來看她時帶來的“禮物”。

他還記得他把那只小鴨放在她冰涼的手心里時，臉上的笑容像一道被精心折疊過的紙痕，溫和卻看不出里面的內(nèi)容。

“繪梨衣，這是禮物?！?br>
他說。

“禮物?！?br>
她當(dāng)時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下這個陌生的詞，然后在后面笨拙地畫了一個“？”。

橘政宗笑了，眼角的折痕變得深了一些：“禮物，就是‘喜歡’的意思。

把我喜歡的東西送給你，希望你也能喜歡?！?br>
喜歡。

繪梨衣把這個詞和手里這只橡膠的觸感、明亮的**一起記住了。

她喜歡這只**。

每天在固定的洗澡時間，她都會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浴缸里，看它隨著水波輕輕蕩漾，慢悠悠地旋轉(zhuǎn)，偶爾被水流推動著撞到缸壁，然后又彈開。

水是溫暖而包容的，**是鮮活而明亮的。

這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能讓她感到一種罕見的、名為“安心”的情緒。

她曾在本子上仔細(xì)畫下這一幕，在旁邊用娟秀的字跡標(biāo)注：”ふわふわ“（輕飄飄的）。

“嘀——”刺耳的電子提示音響起，厚重的隔離門緩緩滑開。

橘政宗走了進(jìn)來，他今天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和服，臉上依舊是那道折痕般的笑容。

他的身后跟著兩名推著銀色儀器車的研究員，車上布滿了閃爍的指示燈和冰冷的旋鈕。

“繪梨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像柔軟的羽毛輕輕掃過耳廓，“今天我們要做一個小測試。

就像玩游戲一樣，很簡單，別害怕?！?br>
她順從地點點頭，放下懷里的橡皮鴨，乖乖地走到房間中央那個用**膠帶貼出的圓圈里，站定。

她是這個巨大白色棋盤上，唯一一顆被動等待的棋子。

研究人員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起來，將冰冷的電極貼片粘在她的太陽穴、手腕和胸口。

儀器發(fā)出低沉的嗡鳴。

橘政宗就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目光溫和，卻從未離開過監(jiān)測她生命體征的屏幕。

“準(zhǔn)備好了嗎？”

他問。

繪梨衣再次點頭。

她其實從來都不知道具體要準(zhǔn)備什么，但經(jīng)驗告訴她，點頭和順從，總是“○”的，總是“對”的。

一位研究員上前，遞給她一張白色的卡片，上面只用黑色的印刷體寫著一個詞：“危険”（危險）。

“繪梨衣，請念出這個詞?！?br>
橘政宗的聲音透過玻璃窗側(cè)的微型傳聲器傳來，依然保持著那份刻意維持的平和。

她張開嘴，嘗試調(diào)動那些她難以控制的聲帶肌肉，喉嚨里發(fā)出一個微弱而嘶啞的單音：“あ…”就在那一瞬間，世界被撕裂了！

尖銳到足以刺穿鼓膜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爆響！

紅色的警示燈如同瘋狂的血液，在整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劇烈地閃爍、旋轉(zhuǎn)！

窗外的工作人員幾乎同時驚慌地后退了半步，臉上瞬間寫滿了恐懼。

厚重的防爆門以雷霆萬鈞之勢轟然落下，沉重的金屬撞擊聲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顫抖，將她徹底封鎖在這片白色的囚籠之中。

繪梨衣徹底僵在了原地，嘴巴還維持著微微張開的姿勢，黑色的瞳孔里映滿了旋轉(zhuǎn)的紅光。

她完全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她只是按照要求，嘗試去念出那個詞，就像以前無數(shù)次做過的那樣。

為什么這次不一樣？

透過因為警報而微微震動的防彈玻璃，她看見窗外的人們在控制臺前擠作一團(tuán)，焦急地操作著，呼喊著什么。

橘政宗臉上那道永遠(yuǎn)溫和的折痕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極度專注的嚴(yán)肅。

她緩緩低下頭，茫然地看向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為什么她的聲音總是讓白衣服的人們害怕地后退？

為什么她的話會變成看不見的刀子，會讓冰冷的機(jī)器發(fā)出尖叫，會讓那些厚重的門瞬間落下，把她關(guān)得更緊？

“啪嗒。”

突如其來的巨響讓她渾身一顫。

是她放在軟墊旁的橡皮鴨，被劇烈的震動驚擾，從邊緣滾落，掉在了冰冷光滑的地板上。

她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中了一樣，猛地?fù)溥^去，一把將那只**的小**緊緊撈進(jìn)懷里，然后用自己的袖子發(fā)瘋似的反復(fù)擦拭著鴨背那光滑的橡膠表面，仿佛上面沾滿了什么可怕的污穢。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抓過掉在一旁的筆記本和筆，攤開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顫抖著手腕，用力地寫下：”ごめんなさい、アヒルさん“（對不起，**先生）一滴溫?zé)岬囊后w終于掙脫眼眶，垂首落下，正好砸在“ごめ”那個字上，墨跡瞬間暈染開來，將她的道歉染成了一小片模糊的、藍(lán)色的云。

門外，控制臺前，橘政宗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上逐漸平復(fù)的數(shù)據(jù)曲線，對身邊的研究人員冷靜地吩咐道：“記錄：樣本E787，情緒波動等級提升至*級，言靈活性異常閾值波動。

建議增加鎮(zhèn)靜劑劑量，并加強(qiáng)下一階段觀測頻率?！?br>
門內(nèi)，繪梨衣緊緊抱著懷里那只不會說話的朋友，蜷縮在房間最冰冷的角落，將臉深深埋進(jìn)膝蓋里。

防彈玻璃窗上，那一道蜿蜒的水痕早己徹底消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世界，又變回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永恒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