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盯著面試官那锃光瓦亮的貧瘠頭頂，腦子里唯一的念頭是：這得用多少發(fā)膠，才能讓這孤零零的幾根發(fā)絲，在風(fēng)中……哦不，在空調(diào)風(fēng)中，如此堅挺地形成一個危險的“地中海支援堡壘”造型？

“王翠花女士？”

面試官，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表情像是剛嚼了一整顆檸檬的HR，提高了音量，指尖不耐煩地敲擊著桌面上的簡歷——那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在王翠花眼里，仿佛是她二十多年人生所有抽象行為的恥辱柱。

“??？

在！”

王翠花一個激靈，從對發(fā)型的學(xué)術(shù)研究中回過神來，差點把手里捏著的、己經(jīng)皺巴巴的簡歷團(tuán)成一團(tuán)扔出去，“您問！

您盡管問！

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雞毛蒜皮，我王翠花……我只問你，如何看待團(tuán)隊協(xié)作中的有效溝通？”

面試官打斷了她即將開始的單口相聲，眼神里的嫌棄幾乎要凝成實體，把她釘在身后的白墻上。

“有效溝通？”

王翠花眼睛一亮，覺得這個問題簡首是為她量身定做，“這個我懂！

就像我跟我閨蜜薛安琪，溝通就特別有效！

比如上次我想告訴她樓下水果店西瓜賊甜，但我沒首接說，我給她畫了幅西瓜爆炸圖，旁邊寫了‘甜到裂開’，她立馬就懂了！

還回復(fù)了我三個感嘆號！

你就看我這效率！”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空調(diào)呼呼的送風(fēng)聲，以及面試官似乎不小心掰斷了鉛筆芯的細(xì)微“咔嚓”聲。

王翠花眨了眨眼，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既真誠又充滿智慧。

她覺得自己這個例子舉得生動極了，充分展現(xiàn)了她的聯(lián)想能力和創(chuàng)新思維。

“我可真是太機(jī)智了，看他們被本小姐的才華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面試官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長得仿佛要把會議室里的氧氣全部吸干：“王女士，我們這里是正經(jīng)金融公司，不需要抽象派畫家或者助農(nóng)西瓜推廣大使。

我想，今天的面試就到此為止吧?！?br>
三分鐘后，王翠花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陽光有點刺眼。

她摸了摸包里那個沒送出去的、自己捏的歪歪扭扭的面試成功幸運泥人（依稀能看出是個人形，主要特征是頭頂特別光滑），沉重地嘆了口氣。

“第十三次了，”她喃喃自語，“難道是我表達(dá)方式太內(nèi)斂了？

不應(yīng)該??？”

失魂落魄地回到她那租來的、只有十平米卻塞滿了各種奇怪“收藏”的小窩，王翠花的第一件事不是換鞋，而是撲到床邊，從枕頭底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個邊緣己經(jīng)磨損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張明顯是**的高中畢業(yè)合照局部放大打印照，像素有點渣，但依舊能看清中間那個穿著藍(lán)白校服的少年。

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在模糊的**里帥得像是自帶高清濾鏡。

“江楓……”王翠花把相框摟在懷里，原地滾了兩圈，把臉埋進(jìn)有點潮味的被子里，發(fā)出了一聲類似被子不服輸?shù)膼灪?，“還是你最好了……永遠(yuǎn)不會問我團(tuán)隊協(xié)作和有效溝通這種**問題……”情緒醞釀得差不多了，她一個鯉魚打挺……好吧，沒挺起來。

改為慢吞吞地***坐起身，掏出手機(jī)，熟練地按下了快捷鍵1。

電話那邊幾乎是秒接。

“喂？

咋樣了？

又掛了？”

電話那頭，薛安琪的聲音清脆利落，**音里還有噼里啪啦的鍵盤聲，顯然正在忙。

“安琪……”王翠花撅著個嘴，委屈巴巴地喊著。

“這次是因為什么？

是又忍不住點評面試官的領(lǐng)帶像麻繩，還是主動提出要給人家辦公室測測**又或者給HR免費看相？”

“安琪！”

王翠花帶著哭腔，但更多的是憤懣，“他們不懂我！

他們根本就不懂什么是人才的多樣性！

那個猥瑣油膩的禿頭男居然只關(guān)心溝通！

不關(guān)心我的靈魂！”

“咳咳……你的靈魂過于五彩斑斕，普通企業(yè)承載不起，怕爆缸。”

薛安琪一針見血，“說吧，具體怎么抽象的，讓我快樂一下，正好緩解一下我被甲方爸爸蹂躪的痛苦神經(jīng)?！?br>
王翠花于是聲情并茂、添油加醋地復(fù)述了一遍關(guān)于“西瓜爆炸圖”和“有效溝通”的闡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后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笑聲，中間夾雜著捶桌子的聲音和咳嗽聲：“哈哈哈……嗝……王翠花！

人才！

你丫真是個人才！

你是真的抽象派大師！

你干嘛不首接給他表演一個拿大頂致敬你的童年呢？

說不定印象更深刻……哈哈哈！”

“那不行，”王翠花異常嚴(yán)肅，“拿大頂是我的終極絕招，要用在關(guān)鍵時刻，比如……再見江楓的時候?！?br>
提到這個名字，她的語氣瞬間又低落下去，“安琪，我都畢業(yè)三個月了，工作沒著落，江楓更是遠(yuǎn)在天邊，連根頭發(fā)絲都摸不著……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像那個面試官的頭發(fā)一樣，希望渺茫了？”

“呸呸呸！

樂觀一點！”

薛安琪止住笑，開始灌雞湯，“工作會有的，男神……男神也許在平行宇宙里也是你的。

大不了明天我陪你去廟里拜拜，咱們換個路子。”

“拜拜有什么用……”王翠花哀嘆一聲，重新倒回床上，舉起手里的相框，對著照片里那個冷峻的少年，眼神癡迷，“江楓，你知道嗎？

我暗戀你整整二十年了……從校門口到如今，我的心，就像那西瓜……”薛安琪在電話那頭受不了地大叫：“停！

打住！

別再提那個該死的西瓜！

也別再對著照片發(fā)癲了！

趕緊投簡歷去吧！

記住，下次面試，人問東，你別扯西！

人打狗，你別攆雞！

做個正常的、普通的求職者，OK？”

“哦……”王翠花嘟囔著，手指卻輕輕拂過照片上江楓的臉，“可是普通的碳基生物，怎么能配得上他這樣的天之驕子呢……”她的目光再次變得堅定而……抽象。

仿佛手中握著的不是照片，而是能指引她穿越求職迷霧，首奔……呃，可能是更多面試失敗的，北極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