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夏夜，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

張一拖著灌了鉛的雙腿爬上三樓，生銹的鐵樓梯在腳下發(fā)出刺耳的“咯吱”聲，像是隨時會散架。

他掏出皺巴巴的鑰匙，**鎖孔時，指尖的老繭蹭過冰涼的金屬，帶著一股洗不掉的機油味——那是今天在汽修廠打零工留下的“勛章”。

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被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和掉漆的舊衣柜塞得滿滿當當。

唯一的“電器”是臺扇葉發(fā)黃的落地扇，正有氣無力地轉(zhuǎn)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張一將濕透的T恤脫下來，隨手扔在床腳。

布料上泛著的鹽漬，是今天流了三斤汗的證明。

他從褲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數(shù)了三遍，一共二十七塊五。

夠買明天的早飯和午飯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鄰居夫妻熟悉的爭吵聲，夾雜著酒瓶摔碎的脆響。

這聲音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強裝的平靜。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三個月前，張氏莊園的宴會廳燈火輝煌，水晶燈折射出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穿著定制西裝的男人們舉著香檳談笑風生，珠光寶氣的女眷們用挑剔的目光掃視著彼此的禮服。

那是張一最后一次踏入那個所謂的“家”。

“張一？

他也配來參加爺爺?shù)膲垩?？?br>
堂兄張昊的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劃過玻璃，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讓周圍的目光齊刷刷砸向張一。

張一當時穿著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襯衫，洗得有些發(fā)白，在滿場華服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爸說了，***來歷不明，這血脈本就不該留在張家?！?br>
張昊幾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瞥著他，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你看看你這窮酸樣，站在這里都嫌臟了爺爺?shù)牡亍！?br>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那些沾著香水味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滾出去?！?br>
家主，也就是他名義上的爺爺，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冷得像冰，“張家容不下血脈不純的野種。”

“撿垃圾都嫌你手臟?！?br>
張昊最后丟下這句話，像吐一口唾沫。

……“呼——”張一猛地從回憶中抽離，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巷子里昏黃的路燈下，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在搖骰子，罵罵咧咧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里沒有水晶燈，沒有香檳，只有生活的粗糲和腥臭。

但這里，至少沒有人會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野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傷痕和老繭的手，這雙手曾經(jīng)也彈過鋼琴，也翻過厚厚的商業(yè)雜志——在他還被張家當作“可用之人”，沒**出母親只是個普通護士之前。

“血脈不純？”

張一低聲嗤笑，聲音里淬著冰，“等我爬回去那天，倒要看看，你們那所謂的‘純血’，到底有多金貴?！?br>
他從床底下摸出半瓶喝剩的礦泉水，猛灌了幾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氣。

就在這時，褲兜里的老舊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市中心最昂貴的那片區(qū)域。

張一皺了皺眉，這時候會是誰？

**電話？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請問是張一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個沉穩(wěn)的男聲，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我是林正律師，受委托人所托，有一份遺產(chǎn)需要當面交給您?！?br>
遺產(chǎn)？

張一愣了愣，隨即失笑。

他一個被家族掃地出門、連明天飯錢都要發(fā)愁的棄子，能有什么遺產(chǎn)？

怕不是打錯了。

他正想掛斷，對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關于‘解憂事務所’的繼承事宜，我想我們需要面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