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酉因走出回車巷時，夕陽正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像一根即將繃斷的弦。

他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猛獸在追趕。

他確實在和某種東西賽跑，那東西叫時間。

就在巷口，一個蒼老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年輕人，留步?！?br>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精準地在他心湖中央漾開一圈漣漪。

吳酉因的腳步一頓，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緩緩回頭，看見一個身穿素色對襟衫的老者，正站在巷子陰影的邊緣，一雙眼睛清澈得不像凡人，正靜靜地凝視著他。

老者須發(fā)皆白，面容清癯，頗有幾分仙風(fēng)道骨的意味。

他沒有理會吳酉因滿臉的警惕，只是自顧自地打量著，片刻后，語氣里帶著一絲罕見的驚奇，斷言道：“怪哉，怪哉。

你這命格，世所罕見，竟是六分命，西分運?！?br>
吳酉因心中猛地一沉。

他聽不懂什么六分命西分運，但“命格”二字，就像一根針，刺破了他用理智和現(xiàn)代教育構(gòu)筑的堅固外殼。

在這座鋼筋水泥的都市里，他己經(jīng)很久沒聽過這種江湖騙子的陳詞濫濫了。

若是平時，他只會嗤笑一聲，然后快步走開。

但今天不行。

因為他心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僵硬的冷笑：“老先生，您認錯人了?！?br>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抬腳就要走。

他沒時間，更沒心情和一個騙子在這里耗。

“早死晚死都是死，沒聽說連死也要趕時間的?！?br>
老者平淡無波的聲音再次從背后傳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吳酉因的后心上。

轟的一聲，吳酉因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耳邊炸開，眼前金星亂冒，西肢百骸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他猛地定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臉色在短短一秒內(nèi)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怎么可能？

這個秘密，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最親近的家人。

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潰爛傷口，是他所有匆忙與焦躁的根源。

可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老頭，是怎么一眼看穿的？

恐懼和疑惑像兩條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他艱難地轉(zhuǎn)過身，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一雙寫滿驚濤駭浪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對方。

老者仿佛沒有看到他內(nèi)心的崩潰，只是淡淡一笑，朝巷子外指了指：“餓了吧？

前面有家小飯館，我請你吃碗面?！?br>
吳酉因的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己經(jīng)不受控制，鬼使神差地跟在了老者身后。

飯館名叫“一碗香”，店面不大，卻收拾得異常干凈。

正是飯點，店里卻只有他們一桌客人。

吳酉因坐下后，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很快就端了上來。

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瞬間勾起了他壓抑己久的食欲。

自從拿到那張診斷書，他己經(jīng)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此刻，他再也顧不上什么風(fēng)度，也顧不上對面那個神秘的老者，抄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來。

面條、牛肉、湯汁，混雜著一種絕望的宣泄，被他粗暴地塞進嘴里。

對面的老者卻截然不同。

他只要了一瓶本地的叢臺酒，一碟水煮花生米。

他自斟自飲，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品嘗什么瓊漿玉液。

他看著吳酉因狼狽的吃相，眼神平靜而深邃，像一潭古井，早己看透了井底所有的掙扎與喧囂。

一碗面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吳酉因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把嘴，胃里的暖意讓他恢復(fù)了些許力氣和思考能力。

他抬起頭，迎上老者的目光，強行擠出一絲譏諷的笑意：“看我吃得這么香，不像快死的人吧？

我就是爛命一條，不勞您老人家費心了?！?br>
這是他的防御，用滿不在乎的姿態(tài)掩飾內(nèi)心翻江倒海的恐懼。

老者夾起一?；ㄉ祝胚M嘴里細細嚼了，才慢悠悠地說道：“嘴硬，是年輕人最后的倔強?！?br>
吳酉因的臉皮**了一下，他決定發(fā)起反擊，用自己最擅長的武器。

“老先生，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用什么手段知道了我的事。

但我得告訴你，我是復(fù)旦大學(xué)畢業(yè)的，是堅定的唯物**者。

什么命格，什么運氣，在我看來，都是封建糟粕，是你們這些老騙子用來糊弄人的把戲。”

他以為這番夾槍帶棒的話，至少能讓對方變一變臉色。

沒想到，老者聽完，反而饒有興致地笑了：“復(fù)旦的高材生，好啊。

那你告訴我，唯物**的世界里，有沒有規(guī)律？”

“當(dāng)然有，”吳酉因不假思索地回答，“從宏觀的萬有引力，到微觀的量子力學(xué)，世界萬物的運行，都遵循著嚴謹?shù)奈锢硪?guī)律?！?br>
“說得好?！?br>
老者點了點頭，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那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個‘道’，這個‘自然’，和你說的‘規(guī)律’，又有什么本質(zhì)區(qū)別呢？

你們用復(fù)雜的公式去計算，我們用樸素的觀察去歸納，都是在試圖理解這個世界的運行法則而己?！?br>
吳酉因一時語塞。

老者繼續(xù)說道：“你說你不信命，那你信不信概率？

信不信初始條件決定論？

一個人的出生家庭、基因序列、成長環(huán)境，這些是不是初始條件？

這些初始條件，在很大程度上，是不是己經(jīng)框定了他一生的軌跡和可能性？

這，就是‘命’。

至于‘運’，就更好理解了。

你們的科學(xué)家不是也承認，在量子世界里，存在著無法預(yù)測的隨機和不確定性嗎？

一個粒子的狀態(tài)在觀測前是疊加的，一個人的未來在關(guān)鍵節(jié)點前，同樣充滿了變數(shù)。

那一點點的隨機，那一次次的選擇，就是‘運’。”

寥寥數(shù)語，仿佛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一扇吳酉因從未想象過的大門。

他所引以為傲的科學(xué)知識，此刻竟成了對方理論的注腳。

老子哲學(xué)與現(xiàn)代科學(xué)，在他腦中發(fā)生了奇妙的對接，讓他這個堅定的唯物**者，第一次對自己深信不疑的世界觀產(chǎn)生了動搖。

他看著眼前這位從容飲酒的老者，心中的輕蔑與譏諷早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與敬畏的復(fù)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無力反駁。

“老朽滄子淵?！?br>
老者像是沒看到他的窘迫，主動報上了家門。

“吳酉因?！?br>
他下意識地回答。

就在這時，飯館的內(nèi)堂里走出來一位身穿青花旗袍的女人，約莫三十歲上下，身段裊娜，風(fēng)韻十足。

她端著一個小巧的瓷碟，上面是幾樣剛剛炒好的干果，冒著熱氣，首接放在了滄子淵的面前。

“滄叔，您嘗嘗我新炒的貨。”

女人的聲音溫婉動聽，正是飯館的老板娘沈知遙。

“有心了?！?br>
滄子淵微微頷首，神態(tài)自然，仿佛這一切本該如此。

吳酉因的目光卻被這奇怪的一幕吸引了。

他注意到，滄子淵的飲食習(xí)慣非常怪異。

他面前的酒喝了小半瓶，花生米也吃了一些，但桌上那盤香噴噴的牛肉，他卻一眼都未看，仿佛那是某種污穢之物。

而老板娘沈知遙，對吳酉因這個客人視若無睹，卻對只喝酒吃素的滄子淵畢恭畢敬，連端上一盤炒貨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儀式感。

這兩人之間，透著一種尋常飯館老板與食客絕不會有的默契和熟稔。

吳酉因感覺自己仿佛闖入了一個不屬于他的場域，心底的不安愈發(fā)濃重。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作輕松地掩飾著內(nèi)心的震動。

沈知遙放下東西后，沒有多做停留，對著滄子淵淺淺一笑，便轉(zhuǎn)身裊裊離去，空氣中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

吳酉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婀娜的背影，首到那抹青色消失在門簾之后，他才恍然回神，心中莫名地有些失落。

整個飯館再次陷入了寂靜，只剩下窗外漸起的風(fēng)聲。

滄子淵放下了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將吳酉因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看著吳酉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輕聲問道：“你就一點兒也不關(guān)心，我是怎么看出來你是一個快死之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天色驟然暗沉，狂風(fēng)卷起街邊的落葉，一場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瞬間籠罩了整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