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挾著雪粒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齊北山臉上。

他瞇起眼睛，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長白山脈，黑松林在暮色中如同潑墨。

這是他記憶中的故鄉(xiāng)，靠山屯，1980年的冬天。

"我真的回來了..."齊北山伸出雙手，粗糙的棉手套上落滿雪花。

西十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前世他活到五十八歲，從獵戶之子一路奮斗成為縣***副局長，卻在退休前夕查出肺癌晚期。

臨終前最悔恨的，就是十八歲那年沒能阻止父親在暴風雪中進山，從此天人永隔。

"爸！

"齊北山突然一個激靈，抬頭望向掛在天邊的日頭。

灰蒙蒙的太陽己經(jīng)西斜，他心頭猛地一緊——就是今天！

父親齊鐵柱一早進山收套子，傍晚那場要命的暴風雪就要來了！

齊北山拔腿就往村口跑，破舊的棉膠鞋踩在積雪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熟悉這條路，前世走了無數(shù)遍。

十八歲的身體輕盈有力，肺部沒有那些該死的陰影，呼吸間白氣騰騰。

"北山！

干啥去？

"村口磨盤旁抽煙的老趙頭喊道。

"找我爹！

"齊北山頭也不回，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要變天了！

"他抄近路鉆進林子里，前世當護林員時熟記的每一條小路都在腦海中清晰浮現(xiàn)。

齊北山邊跑邊盤算：父親習慣在野狼溝下套，那里有片榛子林，野豬最愛去。

但暴風雪來臨時，父親會抄近道從斷崖那邊回來...雪越下越大，風像刀子一樣刮著臉。

齊北山解開綁腿，從腰間抽出柴刀——這是獵戶子弟的標配。

他心跳如鼓，既因為奔跑，也因為即將見到闊別西十年的父親。

"爹！

爹！

"風聲吞沒了他的呼喊。

齊北山爬上一個小土坡，突然停住腳步——雪地上新鮮的腳??！

大型動物的蹄印旁邊，是父親那雙打了鐵掌的棉膠鞋印子。

齊北山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腳印深度和間距。

"剛過去不到半小時..."他喃喃自語，前世積累的追蹤經(jīng)驗此刻派上用場。

齊北山注意到腳印有些凌亂，父親似乎在追趕什么。

順著腳印追蹤了約莫二里地，林子越來越密。

突然，一聲沉悶的槍響從前方傳來，驚起一群松鴉。

齊北山渾身血液都凝固了——是父親那桿老**的聲音！

他發(fā)瘋似的往前沖，樹枝抽在臉上也渾然不覺。

穿過一片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齊北山雙腿發(fā)軟：父親齊鐵柱正跪在雪地里，面前倒著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獠牙上還滴著血。

而更可怕的是，父親背后的松樹枝正在不正常地搖晃——那根碗口粗的枯枝眼看就要斷了！

"爹！

躲開！

"齊北山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一把將父親推開。

咔嚓！

枯枝重重砸在齊北山剛才站立的位置，濺起一片雪霧。

"北山？

你咋來了？

"齊鐵柱驚魂未定地坐在地上，黝黑的臉上寫滿震驚。

他西十出頭，身材魁梧得像頭黑熊，棉襖上沾滿野豬血。

齊北山眼眶發(fā)熱，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這就是父親，記憶中己經(jīng)模糊的面容此刻鮮活地出現(xiàn)在眼前。

齊鐵柱左眉上的疤痕還在，那是年輕時被熊**撓的。

"要、要下暴風雪了..."齊北山努力控制著聲音不發(fā)抖，"我看天不對，來接您。

"齊鐵柱抬頭看了看天色，眉頭緊鎖："還真是...你小子眼力見長啊。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突然瞪大眼睛，"等等，你咋找到這兒的？

這地方我從沒帶你來過。

"齊北山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十八歲的他應該不熟悉這片林子。

"我...我順著腳印找來的。

"他急中生智，指著地上的痕跡，"野豬蹄印旁邊是您的腳印，還有拖拽的痕跡，我猜您打到獵物了。

"齊鐵柱將信將疑，但越來越大的風雪讓他顧不上多想："搭把手，把這**捆上。

趁著雪還沒封山，趕緊回去。

"父子倆用繩索捆好野豬，齊鐵柱在前，齊北山在后，抬著獵物往山下走。

雪越下越大，能見度不到十米。

齊北山暗自慶幸來得及時——前世父親就是在這場暴風雪中迷了路，等村里人找到時，己經(jīng)凍僵在斷崖下了。

"往左。

"齊北山突然出聲，"右邊是斷崖，雪蓋住了看不清。

"齊鐵柱猛地停住腳步，回頭盯著兒子："你咋知道？

"齊北山咽了口唾沫："我...我夏天采蘑菇來過。

"這是個拙劣的謊言，靠山屯的孩子都知道斷崖危險，沒人會往那邊去。

齊鐵柱沒再追問，但眼神中的疑惑更濃了。

他調(diào)整方向，按照兒子指的路走。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兩人不得不低著頭前進。

走了約莫半小時，齊北山突然拉住父親："等等！

"他放下抬杠，蹲下身撥開一處積雪。

雪下有個精巧的套索，上面纏著一團白色的東西。

"雪狐！

"齊鐵柱驚呼，"還是純白的！

這玩意兒可值錢了！

"齊北山小心翼翼地解開套子。

狐貍己經(jīng)死了，但毛皮完好無損，在暮色中泛著銀光。

他記得這種白狐，前世縣里供銷社主任出價八十元收，相當于普通工人兩個月工資。

"爹，這趟值了。

"齊北山把狐貍塞進懷里，"野豬交任務，狐貍皮能換不少錢。

"齊鐵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臭小子，眼真尖。

這趟要不是你..."話沒說完，一陣狂風幾乎把人吹倒，父子倆不得不互相攙扶著前進。

當靠山屯的燈火終于在風雪中隱約可見時，齊北山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村口，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正舉著火把張望。

"是鐵柱嗎？

"老趙頭的聲音傳來。

"是我們！

"齊北山高聲回應。

回到家，齊北山的母親李秀蘭正坐在炕沿抹眼淚，妹妹齊小雪趴在窗臺上張望。

見父子倆進門，李秀蘭跳下炕，抄起掃炕笤帚就往齊鐵柱身上招呼："死鬼！

這么大的雪也敢往山里鉆！

不要命了！

"齊鐵柱嘿嘿笑著躲閃，把野豬往地上一扔："看看，多大的家伙！

夠交任務了！

"齊北山站在門口，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鼻子發(fā)酸。

前世母親因為父親去世哭瞎了眼，妹妹早早嫁到外村，家就這么散了。

如今，一切都還有挽回的余地。

"哥，你懷里鼓鼓囊囊的啥呀？

"十二歲的齊小雪眼尖，蹦跳著過來扒拉哥哥的棉襖。

齊北山神秘一笑，掏出那只白狐："看，給你做圍脖好不好？

"屋里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李秀蘭也顧不上打丈夫了，湊過來摸那油光水滑的皮毛："老天爺，這可是稀罕物！

供銷社老張頭肯定搶著要！

"齊鐵柱灌了一碗熱水，抹抹嘴說："今天多虧了北山，要不我非得在山上**不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這小子今天神了，跟長了千里眼似的。

"齊北山假裝沒聽見，低頭整理狐貍皮毛。

他知道父親起了疑心，但現(xiàn)在還不是解釋的時候。

窗外，暴風雪呼嘯著拍打窗欞，而屋里炕燒得火熱，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剝花生。

這是八十年代東北農(nóng)村最普通的夜晚，對齊北山來說，卻是失而復得的珍寶。

夜深人靜時，齊北山躺在炕上，聽著父親震天的鼾聲，思緒萬千。

他重生了，不僅救下了父親，還帶回珍貴的白狐。

但這只是開始——靠山屯即將迎來**開放的浪潮，山林承包、皮毛生意、野味市場...前世錯過的機遇，這一世他要牢牢抓住。

"先從這張狐皮開始..."齊北山在黑暗中握緊拳頭。

他記得縣里皮毛廠明年會成立，而靠山屯的獵戶們還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處理毛皮，利潤都被中間商賺走了。

這一世，他要改變這一切。

窗外，風雪漸歇。

齊北山閉上眼睛，西十年的記憶與十八歲的身體完美融合。

明天，他將開始書寫全新的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