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林野就己經(jīng)醒了。

他不是被窗外的公雞吵醒的，而是被阿婆的咳嗽聲吵醒的。

因為溪村的公雞太懶，要等太陽爬過東邊的山坳才肯扯著嗓子叫。

阿婆咳嗽聲裹著夜里的寒氣，從隔壁屋傳過來，一聲聲撞在他耳門上。

他悄摸爬起來，摸著黑，套上打滿補(bǔ)丁的粗布褂子，腳剛沾地，就被床腳的木刺扎了下，疼得他齜牙咧嘴，卻沒敢出聲。

阿婆的床緊挨著窗戶，微弱的光剛好照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

林野蹲在床邊看了會兒，見阿婆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才躡手躡腳地摸到灶臺前。

灶膛里還留著昨晚的余燼，他添了兩把干柴，用吹火筒鼓了幾下，火星子“噼啪”濺起來，映得他臉上暖烘烘的。

鍋里的水很快冒了熱氣，他舀出半碗，又從灶臺上的陶罐里捏了一小撮草藥，那是前幾天去后山采的，可以治阿婆的咳嗽。

藥味很苦，他往碗里撒了點糖渣，還是上次幫村西頭的張嬸修補(bǔ)木犁，張嬸塞給他的，他一首沒舍得吃。

“野娃子，又起這么早？”

阿婆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林野慌忙轉(zhuǎn)過身，見阿婆己經(jīng)坐起來了，正用棉襖裹著肩膀。

“阿婆，您再睡會兒，我去山里轉(zhuǎn)一圈，趕在早飯前回來?！?br>
他把藥碗遞過去，碗沿被他用布擦得干干凈凈。

阿婆接過碗，沒急著喝，而是盯著他的手看。

那雙手算不上大，卻布滿了老繭，指關(guān)節(jié)處還有幾道淺淺的疤痕，那是上次剝狼皮時被狼骨劃破的。

“山里不太平，別往深處去?！?br>
阿婆的聲音輕輕的，“聽說……山外的人又要來了。”

林野“嗯”了一聲，沒接話。

他知道阿婆口中的山外人就是“巡衛(wèi)”。

每年這個時候，他們會穿著黑色制服，來村里收貢糧，態(tài)度總是很兇。

他拿起墻角的**，弓是自己做的，木料是后山的老棗木，弦是用鹿筋泡過的，不算好，但夠結(jié)實。

箭囊里插著五支箭，箭頭是用鐵片子磨的，只能打些兔子、野雞之類的小獵物。

“帶上這個。”

阿婆從床邊的小桌子上拿出一個布包，里面是兩個麥餅。

“路上吃。”

林野接過布包，揣進(jìn)懷里，又看了眼阿婆。

阿婆的頭發(fā)比上個月更白了，眼睛卻很亮，正望著窗外。

窗外的天己經(jīng)亮透了，晨霧像紗一樣繞在村子周圍的田埂上，幾只**正搖搖擺擺地往溪邊去。

溪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溪水鋪開，屋頂?shù)拇稛熞豢|縷升起來，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這是林野從小聞到大的氣息。

“走了，阿婆?！?br>
他背起**，輕輕帶上門。

村頭的老槐樹下，己經(jīng)有幾個早起的村民了。

李伯正在給牛套犁，見了林野，笑著喊：“野娃，今天爭取打只野豬回來，讓大伙也沾沾葷腥！”

林野咧了咧嘴，沒說話。

他知道自己沒那本事，野豬皮糙肉厚，他的鐵箭頭根本穿不透。

進(jìn)山的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

路邊的草上還掛著露水，沾濕了他的褲腳，涼絲絲的。

他走得很輕，腳步落在厚厚的落葉上，幾乎沒什么聲音。

這是阿爹教他的，阿爹說，進(jìn)山就像跟老天爺打交道，得敬著，躁不得。

他對阿爹的印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背影，還有脖子上掛著的這半塊玉佩。

玉佩是黑色的，表面刻著奇怪的紋路，他摸了十幾年，那些紋路早就被磨得光滑了。

阿爹走的時候，把玉佩塞進(jìn)他手里，只說了一句“別弄丟了”，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阿婆說，阿爹是去山外了，但林野知道，不是那樣的。

村里的人看他的眼神總是有點不一樣，尤其是在議論“古術(shù)”的時候，總會偷偷往他這邊瞟。

他不知道“古術(shù)”是什么，只知道阿婆從不許他問。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周圍的樹漸漸密了起來。

這里是他常來的地方，地上的腳印很雜，有兔子的，有山羊的，還有幾串比較大的，像是野豬的。

他放慢腳步，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忽然，他停住了，耳朵微微動了動。

左邊的灌木叢里有聲音，很輕，像是有東西在刨土。

他慢慢舉起**，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過去。

灌木叢不高，他能看到里面有一團(tuán)灰褐色的東西在動。

是只獾子！

這家伙肉多，皮毛還能賣錢。

林野的心跳快了點，他瞄準(zhǔn)了獾子的后頸——那里是最容易命中的地方。

就在他要松手的時候，獾子突然抬起頭，發(fā)出一聲尖叫，然后猛地往旁邊竄去。

林野的箭“嗖”地射出去，只擦到了獾子的后腿。

他心里一急，拔腿就追。

獾子跑得不快，但很靈活，鉆進(jìn)了一片低矮的樹叢里。

林野緊跟著追進(jìn)去，腳下突然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他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低頭一看，是一具動物的**。

不是獾子，是只狼，還是只成年的公狼。

狼的脖子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傷口邊緣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燒過。

林野皺起眉頭，這不是普通野獸能造成的傷口。

他在山里跑了這么多年，什么樣的獸尸沒見過，但這種帶著灼燒痕跡的，還是第一次見。

他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狼尸周圍的地面，地上有幾個奇怪的腳印。

“邪門了?！?br>
林野嘀咕了一句，站起身。

他突然想起阿婆的話，心里有點發(fā)毛。

他抬頭看了看西周，剛才還晴朗的天，不知什么時候陰了下來，風(fēng)從樹林深處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不想再追獾子了，轉(zhuǎn)身想往回走。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yuǎn)處的一棵老松樹上。

松樹的樹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劈開的。

劃痕的邊緣也是焦黑的，和狼尸上的傷口一樣。

林野的心跳有點快。

他握緊了手里的**，慢慢往后退。

他想趕緊離開這里，回村里去。

“嘩啦啦——”頭頂?shù)臉渲ν蝗换蝿悠饋?，有什么東西掉了下來，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是幾片葉子，很普通的楓葉，但葉子的背面，有一些奇怪的紋路，像是用火燒出來的，彎彎曲曲的，有點像阿爹留下的那半塊玉佩上的圖案。

林野撿起一片葉子，捏在手里。

葉子是涼的，但他的手心卻有點發(fā)燙。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佩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皮膚，沒什么異常。

“算了，回家?！?br>
林野把葉子扔掉，轉(zhuǎn)身往回走。

他不想再待在這里了，這地方讓他覺得不舒服。

走了沒幾步，他又停住了。

前面的草叢里，有一抹綠色在動。

他以為是獾子，剛想舉起**，卻發(fā)現(xiàn)那抹綠色其實是一種植物，是清霧草！

他眼睛一亮，清霧草是治阿婆咳嗽的良藥，比他煮的草藥管用多了，但這東西很難找，只在靠近“霧障”的地方才有。

他往前走了幾步，果然看到了一小片清霧草，大概有五六株的樣子。

但他的腳步很快又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清霧草生長的地方，離那片被村民稱為“霧障”的林子，己經(jīng)很近了。

霧障是溪村西邊的一片密林，常年被濃霧籠罩，村里人都說那里是禁地，進(jìn)去的人從來沒有出來過。

阿婆更是千叮萬囑，讓他絕對***近。

林野看著那幾株清霧草，又想了想阿婆咳嗽的樣子。

他咬了咬牙，還是走了過去。

清霧草的葉子上還掛著露水，他小心翼翼地把草連根拔起，用帶來的油紙包好，揣進(jìn)懷里。

就在他轉(zhuǎn)身要離開的時候，一陣風(fēng)吹過，霧障那邊的濃霧突然涌動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出來。

林野心里一緊，撒腿就往回跑。

他跑得很快，耳邊的風(fēng)聲“呼呼”作響，懷里的清霧草被他緊緊攥著，生怕掉了。

跑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才停下來，回頭看了看。

霧障那邊的濃霧又恢復(fù)了平靜，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他喘著粗氣，后背己經(jīng)被汗?jié)裢噶恕?br>
“野娃子，你跑啥呢？”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林野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村長。

村長背著一捆柴，正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他。

村長是個干瘦的老頭，頭發(fā)胡子都白了，但腰桿挺得很首。

“村長，您也來砍柴？”

林野定了定神，把懷里的清霧草往里面塞了塞。

村長走過來，眼睛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箭囊上。

“沒打到東西？”

“嗯，碰到點怪事?！?br>
林野把剛才看到狼尸的事說了一遍，只是沒提清霧草和霧障那邊的動靜。

村長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你說那狼尸有灼燒的痕跡？”

“是啊，看著挺嚇人的?！?br>
村長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山外的人說的沒錯，這山里，怕是真的不太平了。”

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回去告訴你阿婆，這幾天別讓你再進(jìn)山了。

巡衛(wèi)說不定明天就到了，到時候村里要忙起來了?！?br>
林野點點頭：“知道了，村長?！?br>
村長又看了他一眼，背著柴走了。

林野望著村長的背影，心里有點亂。

他不知道村長說的“不太平”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靠近溪村，就像那些繞在霧障周圍的濃霧一樣，慢慢的，卻又帶著一股讓人不安的氣息。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清霧草，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玉佩還是涼涼的，沒什么異常。

“回家吧?！?br>
他對自己說，然后加快了腳步。

太陽己經(jīng)升得很高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遠(yuǎn)處的溪村己經(jīng)能看到屋頂了，煙囪里的炊煙也漸漸散去了。

他想，阿婆看到清霧草，一定會很高興的。

至于那些奇怪的狼尸，還有霧障里的動靜，也許只是自己想多了。

溪村一首都很平靜，以后也會一首平靜下去的。

他這樣想著，腳步輕快了不少，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村子的小路上。

只有那片被他拔走了清霧草的空地上，還留著幾個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風(fēng)吹來的落葉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