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觀的晨鐘敲響第三遍時,程云棲己經(jīng)完成了早課。
他盤坐在后山的青石上,晨露打濕了他的道袍下擺,卻渾然不覺。
十八歲的少年閉目凝神,雙手結(jié)印置于膝上,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從他鼻間呼出,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細小的水珠。
"云棲!
你又躲在這里偷懶!
"一個粗獷的聲音打破了山間的寧靜。
程云棲猛地睜開眼,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道袍下擺掃過青石上的露水,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大師兄,我做完早課了,真的!
"李鐵山扛著一捆柴火,黝黑的臉上寫滿不信:"師父讓你今天把藏經(jīng)閣的《道德經(jīng)》都抄一遍,你倒好,跑到后山來躲清靜。
""我這就去!
"程云棲三步并作兩步跳下青石,卻在落地時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李鐵山皺眉:"你最近怎么回事?
老是魂不守舍的。
"程云棲揉了揉太陽穴:"就是...做了些奇怪的夢。
"他沒敢說那些夢境中總有一雙金色的眼睛注視著他,讓他既熟悉又恐懼。
"少廢話,快去抄經(jīng)!
"李鐵山揮了揮手,"午時之前我要檢查。
"程云棲小跑著離開后山,穿過道觀側(cè)門時,一陣莫名的眩暈襲來。
他扶住墻壁,眼前閃過零碎的畫面——燃燒的村莊、女人的尖叫、一道劃破夜空的銀色劍光。
這些片段轉(zhuǎn)瞬即逝,卻讓他心跳加速。
"又來了..."程云棲喃喃自語。
最近一個月,這些幻象出現(xiàn)的頻率越來越高,每次都會帶走他一部分力氣,就像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nèi)蘇醒。
藏經(jīng)閣里彌漫著陳舊的墨香和紙張的氣息。
程云棲跪坐在矮幾前,研墨提筆,開始謄寫《道德經(jīng)》。
他的字跡清秀工整,與道觀里其他弟子粗獷的風(fēng)格截然不同。
"道可道,非常道..."筆尖在宣紙上流暢地移動,程云棲的思緒卻飄向別處。
他是青云觀收養(yǎng)的孤兒,師父玄清子說他是在一個雨夜被放在道觀門口的,襁褓中只有一塊繡著云紋的錦帕和一枚青玉墜子。
"云棲。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程云棲慌忙放下毛筆,轉(zhuǎn)身行禮:"師父。
"玄清子須發(fā)皆白,面容卻紅潤如嬰兒。
他拄著紫檀木拐杖,目光落在程云棲剛剛寫好的字上:"心不靜,字便亂。
""弟子知錯。
"程云棲低下頭。
老道士走近幾步,突然伸手按住程云棲的額頭。
一股暖流從接觸點涌入,程云棲感到一陣舒適的倦意。
"師父?
"玄清子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今晚不要出門,無論聽到什么聲音。
""為什么?
""今日是你十八歲生辰。
"玄清子沒有正面回答,"有些事...該來的總會來。
"程云棲還想追問,老道士己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寬大的道袍在門檻處掃過,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夜幕降臨,青云觀陷入寂靜。
程云棲躺在硬板床上,輾轉(zhuǎn)難眠。
師父的話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頭。
十八年來,他從不過生辰,道觀里也沒人提起這件事。
為什么偏偏今年...窗外,滿月如銀盤懸于天際,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程云棲盯著那些光影,眼皮越來越沉。
"砰!
"一聲巨響將他驚醒。
程云棲猛地坐起,發(fā)現(xiàn)房門被撞開,大師兄李鐵山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云棲!
快走!
"李鐵山的聲音里充滿恐懼,"你...你身上..."程云棲低頭一看,頓時魂飛魄散——他的雙手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紅色絨毛,指甲變得尖銳如爪。
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在他血管中奔涌,燒得他口干舌燥。
"我這是怎么了?
"程云棲驚恐地問。
李鐵山退后兩步,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桃木劍:"妖物!
師父養(yǎng)了你十八年,沒想到你竟是...""我不是妖!
"程云棲大叫,聲音卻變得嘶啞怪異。
他感到背部一陣劇痛,有什么東西正在突破皮膚。
隨著"嗤啦"一聲,他的道袍后背裂開兩道口子,一條火紅的狐尾舒展開來。
藏經(jīng)閣的記憶突然閃回——他在一本**中讀到過,半妖在成年時會覺醒血脈力量。
難道自己..."孽障!
"一聲厲喝從院中傳來。
玄清子手持拂塵,腳踏七星步而來,身后跟著七八個手持法器的師兄。
程云棲跪倒在地:"師父!
救救我!
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玄清子面色復(fù)雜:"云棲,為師瞞了你十八年。
***是青丘九尾狐族的公主,你父親...是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道士程遠山。
"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
程云棲呆立當(dāng)場,體內(nèi)的熱流卻越發(fā)洶涌。
他能感覺到,有什么古老的力量正在蘇醒。
"你父母違背天理結(jié)合,生下你這個半妖。
"玄清子繼續(xù)道,"你父親臨終前將你托付給我,希望以道法壓制你的妖性。
但今夜月圓,你的狐族血脈終究還是覺醒了。
"道觀鐘聲突然大作,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和火把的光亮。
"獵妖師來了!
"一個師弟慌張地跑進來,"他們說觀中有妖氣沖天!
"玄清子臉色一變:"云棲,快走!
從后山離開!
獵妖師不會放過任何妖族,更別說你這個半妖!
""師父..."程云棲眼中含淚,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發(fā)生變化——他的耳朵變得尖長,牙齒鋒利如刃,全身被紅色絨毛覆蓋。
"走!
"玄清子拂塵一揮,一道金光將程云棲推出窗外,"記住,控制你的力量,不要被妖性吞噬!
"程云棲跌落在院外的草地上,聽到觀內(nèi)傳來打斗聲和慘叫。
他想回去幫忙,但體內(nèi)沸騰的力量驅(qū)使著他向山林深處逃去。
樹木在身旁飛速后退,他的速度遠超常人,仿佛與生俱來就熟悉這種奔跑方式。
不知跑了多久,程云棲終于力竭,跪倒在一處溪邊。
水中倒映出的不再是那個清秀的小道士,而是一個半人半狐的怪物。
他痛苦地抱住頭,發(fā)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嚎叫。
"嘖嘖,看看這是誰家的小狐貍迷路了?
"一個嫵媚的女聲從頭頂傳來。
程云棲猛地抬頭,看到溪邊大樹上坐著一個白衣女子。
月光下,她身后舒展著三條雪白的狐尾,金色的瞳孔閃爍著玩味的光芒。
"白...白璃大人?
"程云棲脫口而出,隨即困惑于自己為何知道她的名字。
白衣女子輕盈地跳下樹,赤足點在水面上卻不曾沾濕:"有意思,你認識我?
"她湊近程云棲,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臉,"哦~原來是那個叛徒的兒子。
***還好嗎?
"程云棲茫然搖頭:"我從未見過母親。
"白璃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原來如此...她果然死了。
"她繞著程云棲走了一圈,尾巴輕輕掃過他的手臂,"可憐的小東西,連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趕出道觀了?
""我...我到底是什么?
"程云棲問出了這個折磨他整晚的問題。
白璃輕笑一聲,手指點在他眉心:"你是奇跡,也是詛咒。
**殊途,但你同時擁有兩族的血脈。
"她的指尖泛起微光,"閉上眼睛,讓我看看你的記憶。
"程云棲順從地閉眼,感到一股清涼的力量涌入腦海。
剎那間,破碎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燃燒的村莊是他的出生地;尖叫的女人是他的母親;那道銀色劍光...是**他父親的兇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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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棲痛苦地抱住頭,體內(nèi)妖力不受控制地爆發(fā)。
一團赤紅火焰從他掌心噴出,將旁邊的灌木燒成灰燼。
白璃敏捷地后退,眼中閃過驚訝:"九尾狐族的本命真火?
有意思,你繼承的比***還多。
"她突然正色道,"小子,想活命就跟我走。
獵妖師不會放過覺醒的半妖,而你現(xiàn)在連自己的力量都控制不了。
"程云棲看著自己仍在冒煙的雙手,顫抖著問:"為什么幫我?
"白璃的笑容帶著幾分狡黠:"因為你很有趣啊。
再說了..."她轉(zhuǎn)身走向密林深處,"***曾經(jīng)是我最好的姐妹。
"程云棲猶豫片刻,最終跟上了那道白色身影。
月光下,一人一妖的影子在林間交錯,逐漸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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