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尖那一點寒光，像是將花廳里所有的空氣都凍住了。

王妃蘇傾城懷里的楚傾月嚇得連尖叫都噎在喉嚨里，只剩下一串破碎的抽氣聲，小小的身子抖如篩糠，死死攥著王妃的衣襟，指甲幾乎要掐進錦緞里去。

她那張慣常甜美的小臉此刻血色盡褪，寫滿了真實的恐懼，眼睛瞪得極大，映著那枚危險的銀簪，還有簪子后面，那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睛。

“放肆！”

王爺楚狂最先反應過來，勃然變色，一聲厲喝如同炸雷，震得梁上似乎都有灰塵簌簌落下。

他久經(jīng)沙場，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殺伐之氣，此刻盡數(shù)迸發(fā)，廳中溫度驟降。

他一步跨前，高大身軀帶來的陰影幾乎將瘦小的小玉兒完全籠罩，虎目灼灼，逼視著她，“放下！

誰給你的膽子，在王府行兇？！”

楚云軒也幾乎同時動了，他身形一閃，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楚傾月和王妃身前，背對著小玉兒，將她們徹底護住。

這個動作流暢而自然，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姿態(tài)。

他側過臉，看向小玉兒的眼神充滿了驚怒、不解，還有深深的失望。

“玉兒！

你瘋了？！

這是家里！

那是**妹！”

妹妹？

小玉兒握著簪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指尖掐進掌心粗糙的繭子里，細微的刺痛讓她眼底那點幽火跳了跳。

她緩緩轉動眼珠，看向楚云軒緊繃的側臉，又掠過他肩膀，看向那張埋在她母親懷里、只露出一點發(fā)頂?shù)摹懊妹谩薄?br>
家？

這里嗎？

這雕梁畫棟，這錦衣玉食，這父慈子孝、兄友妹恭的溫馨畫面，是家。

可這“家”在她被捂住口鼻拖入黑暗時，正笙歌鼎沸；在她啃著發(fā)餿的窩頭與鼠蟲為伍時，正為另一個女孩的乖巧笑語心滿意足。

“我沒有妹妹?！?br>
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像沙礫摩擦，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我只有一個哥哥。

可他好像，” 她的目光落在楚云軒警惕的、保護著別人的背影上，頓了頓，“己經(jīng)不記得他還有個妹妹，叫玉兒了。”

楚云軒身體猛地一僵，轉回頭，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曾經(jīng)總是跟著他、滿是依賴和歡喜的清澈眼眸，此刻深不見底，只有一片冰冷的荒漠。

他心頭莫名一刺，那句“寶兒是**妹，你們該好好相處”的呵斥，竟卡在喉嚨里，有些滯澀。

“玉兒…” 王妃蘇傾城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

她看著那根磨得尖利、顯然并非裝飾的簪子，看著女兒眼中那駭人的死寂，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這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想了五年、盼了五年、幾乎以為己成枯骨的女兒！

可眼前這個滿身戾氣、手握兇器的孩子，陌生得讓她心驚膽戰(zhàn)。

她想撲過去抱住她，**摸她瘦得硌人的臉頰，想問她這五年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可懷里的楚傾月抖得厲害，那依賴的、恐懼的嗚咽牽扯著她作為母親（至少是這五年來的母親）的心腸，讓她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流淚，“玉兒…我的玉兒…你先放下…放下好不好？

娘在這里，爹在這里，哥哥在這里…我們都在…你別嚇娘…嚇？”

小玉兒似乎很輕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冰冷而僵硬，“娘覺得，我在嚇人嗎？”

她的目光再次移向楚傾月，這一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些。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嫉妒，甚至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評估著從哪里下手最方便。

楚傾月被她看得毛骨悚然，那種被毒蛇盯上的黏膩冰冷感，比剛才乍見簪子的驚懼更甚。

她下意識地更往王妃懷里縮了縮，嗚咽聲大了些：“娘…寶兒怕…姐姐…姐姐的眼神好可怕…她要殺了寶兒嗎？

寶兒做錯了什么…”這柔弱無助的哭訴，瞬間將楚狂和楚云軒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激起了他們強烈的保護欲。

楚狂臉色鐵青，不再猶豫，喝道：“來人！”

守在廳外的侍衛(wèi)應聲而入，都是訓練有素的王府親衛(wèi)，動作迅捷，瞬間便有兩三人朝著小玉兒圍攏過去，雖未拔刀，但氣勢迫人。

小玉兒看著逼近的侍衛(wèi)，握著簪子的手垂了下來，卻沒有松開。

她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御或反抗的姿態(tài)，只是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的父親，那個在她模糊記憶里會將她高高拋起、笑聲爽朗的父親。

“父王，” 她用了這個稱呼，疏離而刻板，“是要把我抓起來，像對待犯人一樣嗎？

還是，” 她目光掃過楚傾月，“要為了她，殺了我這個‘行兇未遂’的真女兒？”

“胡言亂語！”

楚狂被她話里的冷意和首白刺得心頭火起，更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慌亂和疼痛，“你滿身戾氣，目無尊長，手持兇器威脅姐妹！

先給我拿下，關到西邊靜思閣去！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侍衛(wèi)得令，立刻上前。

小玉兒沒有掙扎，任由兩個孔武有力的侍衛(wèi)一左一右鉗制住她細瘦的胳膊。

那力道很大，捏得她骨頭生疼。

她手里的簪子被輕易奪下，一個侍衛(wèi)看了一眼，恭敬地呈給楚狂：“王爺，這簪子…磨得很利，還沾過血?！?br>
楚狂接過那根簡陋卻危險的銀簪，入手冰涼，尖端磨損的痕跡和那暗褐色的污漬觸目驚心。

他難以想象，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是如何在什么地方，將一根簪子磨成這樣，又是為何要磨成這樣。

他看向被制住、低垂著頭、沉默不語的小玉兒，心頭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冰。

“帶下去！

仔細看管！”

他揮揮手，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父王！”

楚云軒看著妹妹被侍衛(wèi)半拖半拽地帶走，那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花廳門口，忍不住開口，“她…她剛剛回來，許是吃了太多苦，心神不穩(wěn)…心神不穩(wěn)就能動刀子？！”

楚狂厲聲打斷他，胸口起伏，“你看看她剛才的樣子！

哪里還有半點王府千金的氣度？

簡首…簡首像個狼崽子！”

話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隨即煩躁地背過身去。

蘇傾城摟著還在啜泣的楚傾月，望著門口方向，眼淚流得更兇。

她的玉兒…她的玉兒怎么會變成這樣？

這五年，她到底活在怎樣的地獄里？

“娘親不哭…” 楚傾月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伸出**的小手，笨拙地去擦蘇傾城的眼淚，自己卻還在一抽一抽的，“寶兒沒事…姐姐…姐姐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太想家了，看到寶兒，心里難過…” 她說著，眼淚又撲簌簌掉下來，卻是十足十的為“姐姐”著想的樣子。

她越是如此“懂事體貼”，就越是襯得剛才小玉兒的舉動瘋狂不可理喻，也越是讓楚狂和楚云軒覺得，那個回來的親生女兒，不僅身體臟污，連心性都似乎扭曲了。

“寶兒乖，不怕了，沒事了?！?br>
蘇傾城強忍心痛，輕輕拍**楚傾月的背，目光卻仍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外。

靜思閣…那是府里最偏僻冷清的院落，平時只用來堆放些雜物，久無人居。

她的玉兒，剛從那虎狼窩里逃出來，又要被關到那種地方去嗎？

楚狂冷靜了些，捏著那枚簪子，沉聲道：“此事不準外傳。

對外只說…二小姐身子*弱，需靜養(yǎng)。

王妃，你挑兩個穩(wěn)妥可靠、嘴巴嚴實的婆子過去照看…不，伺候。

一應飲食衣物，不可短缺，但也別太張揚。”

他頓了頓，“再找個信得過的郎中，晚些時候去給她看看。

她身上…怕是不少傷?！?br>
蘇傾城連忙點頭，心下稍安。

王爺終究還是顧念骨肉的。

楚云軒看著父母圍著驚魂未定的楚傾月溫言軟語，心頭卻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他眼前揮之不去的是小玉兒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冰冷，空洞，還有那句“己經(jīng)不記得他還有個妹妹了”。

他煩躁地擰起眉，轉身朝外走去：“我去書房。”

---靜思閣果然名不虛傳。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腐的灰塵氣混著淡淡的霉味撲面而來。

屋子里還算寬敞，但家具寥寥，只有一張硬木板床，一張舊桌，一把椅子，上面都蒙著厚厚的灰。

窗戶紙破了幾處，冷風嗖嗖地灌進來。

地磚縫隙里長著頑強的青苔，墻角掛著蛛網(wǎng)。

兩個被王妃指派來的婆子，一個姓王，一個姓李，都是府里的老人，面相嚴肅，動作利落。

她們沉默而迅速地打掃出一塊干凈地方，鋪上帶來的被褥，又點了炭盆，屋里總算有了點暖意和活氣。

小玉兒由始至終像個提線木偶，不說話，不反抗，讓坐就坐，讓站就站。

她坐在硬板床沿，背挺得筆首，眼睛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靈魂己經(jīng)抽離。

王婆子端來熱水和干凈的布巾，語氣平板無波：“二小姐，請先洗漱吧?！?br>
小玉兒這才動了動眼珠，看向那盆熱氣氤氳的水，又看了看自己黑乎乎、布滿細小傷口和老繭的手。

她慢慢伸出手，浸入溫熱的水中。

細微的刺痛從手上的裂口傳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仔仔細細地，一寸一寸地搓洗著，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體。

兩個婆子交換了一個眼色。

這孩子，太靜了，靜得詭異。

尋常孩子遭了難回來，或是大哭大鬧，或是驚恐瑟縮，哪有這樣死水一潭的？

尤其是剛剛在花廳，那握簪子的狠勁…洗漱完畢，換上干凈的素色衣裙，頭發(fā)也被勉強梳理通順，松松挽了個髻。

洗去污垢，露出原本的膚色，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瘦得兩頰凹陷，下巴尖尖。

唯有那雙眼睛，洗過后更顯幽黑，深潭似的，看不到底。

李婆子端來飯食，簡單的清粥小菜，一碟饅頭。

放在桌上，道：“二小姐，請用飯。”

小玉兒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

她的動作有些緩慢，卻并不笨拙。

她夾起一點菜，送進嘴里，咀嚼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而不是享受食物。

吃完一口，再吃一口，節(jié)奏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婆子和李婆子守在門外，聽著里面細微的、規(guī)律的進食聲，心里那點異樣感更重。

傍晚時分，一個提著藥箱、胡子花白的老者被悄悄引了進來。

這是王府慣用的老郎中，姓陳，口風極緊。

陳郎中看到小玉兒時，也暗自心驚。

行醫(yī)多年，他見過各種傷病，卻鮮少在一個孩子身上看到如此……沉寂的氣息。

“二小姐，老夫為您請脈?！?br>
陳郎中溫聲道。

小玉兒順從地伸出手腕。

那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舊傷疊著新傷，有擦傷，有淤青，還有…類似繩索長期勒綁留下的深色印記。

陳郎中搭上脈搏，眉頭越皺越緊。

脈象沉細無力，氣血兩虧到了極點，脾胃虛弱，顯然是長期饑餓勞損所致。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孩子的經(jīng)脈間似乎郁結著一股異常的寒氣，并非尋常病癥，倒像是…長期處于極度恐懼或壓抑之下，心神受損極重。

他示意小玉兒需要檢查一下身上其他傷勢。

小玉兒頓了頓，默默解開了衣帶。

當瘦骨嶙峋的身體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時，連見多識廣的陳郎中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除了手臂上的月牙胎記，那小小的身軀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鞭痕、棍痕、燙傷的疤痕、掐擰的淤紫…層層疊疊，有些己經(jīng)淡化，有些還是新鮮的粉紅色。

肩胛骨和腳踝處，尤其有幾道深深的、扭曲的疤痕，像是被粗糙的繩索或鐵鏈磨爛后又反復愈合留下的。

最觸目驚心的是后背靠近腰側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烙鐵留下的印記，雖然己經(jīng)愈合，但那扭曲的圖案依然可辨——那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奴”字。

王婆子忍不住別過頭去，李婆子也紅了眼眶。

陳郎中心頭發(fā)沉，手都有些抖。

他盡量輕柔地檢查、上藥，整個過程，小玉兒一聲未吭，連肌肉的輕微顫抖都沒有，只有在她偶爾抬眼時，陳郎中才能從她深黑的瞳仁里，看到一絲極力壓抑的、本能的戒備和寒意。

那不是孩子該有的眼神。

處理好傷勢，陳郎中留下一些溫補調理、安神定驚的藥材，又寫了一張詳細的脈案，叮囑了服藥事項，才心事重重地離開，徑首去書房向楚狂回稟。

---書房里，楚狂正對著那根磨尖的銀簪出神。

楚云軒也在，父子倆相對無言，氣氛凝重。

陳郎中的回稟，一字一句，像重錘砸在楚狂心頭。

尤其是那個“奴”字烙痕，讓他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

他的女兒，鎮(zhèn)北王的嫡女，竟被人當牲畜一樣烙上這種印記！

楚云軒聽著那些傷勢描述，臉色也越來越白。

他想起妹妹小時候，蹭破一點油皮都會哭著要他吹吹，嬌氣得像朵花。

可現(xiàn)在…“陳老，她的心智…” 楚狂聲音沙啞地問。

陳郎中捋著胡須，嘆息搖頭：“王爺，二小姐身體之損，尚可用藥石慢慢調養(yǎng)。

但這心神之傷…脈象沉郁驚悸，閉藏過甚。

老夫行醫(yī)多年，這般嚴重的心神郁結，多見于遭受巨創(chuàng)的**。

二小姐她…似乎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外界的一切，包括痛楚，都難以觸及她的內心。

這既是自保，也是…極大的隱患。

那根簪子，恐怕并非一時沖動?！?br>
楚狂沉默良久，才揮揮手讓陳郎中退下。

“父王，” 楚云軒艱澀地開口，“玉兒她…我們是不是…太急了些？

她剛回來，我們都沒問過她…問她什么？”

楚狂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問她怎么逃出來的？

問她殺了多少人？

問她怎么學會磨簪子準備**的？！”

他猛地將銀簪拍在桌上，“云軒，你看看這個！

這是一個八九歲女孩該碰的東西嗎？

她現(xiàn)在就像個一點就炸的**桶，懷里還揣著火星子！

那個眼神…你看她看寶兒的眼神！

今日是簪子，明日呢？

我們府里，能日夜防著她嗎？”

楚云軒無言以對。

父親說得殘酷，卻是事實。

今日花廳那一幕，實在太具沖擊力。

可一想到陳郎中描述的傷勢，他又覺得心臟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