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初秋，北風(fēng)卷著塵土，吹得人臉上生疼。

陳屹騎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在市***門口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看那棟灰撲撲的蘇式建筑，門口掛著的木牌上，“市***”幾個紅漆大字己經(jīng)有些斑駁。

他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煤煙味的空氣，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他本來是二十一世紀的一名頂尖**，犯罪心理學(xué)博士，結(jié)果在一次抓捕行動中為了救人，被炸得粉身碎骨。

再一睜眼，就穿越到了一九五五年，好在自己是****的工人家庭出身，而且通過自己的努力，在警校成績優(yōu)異，一畢業(yè)，就分配到市局刑偵隊。

今天就是報到的第一天。

“新來的？”

門衛(wèi)室的大爺探出頭，瞇著眼打量他。

“是，大爺，我叫陳屹，今天來刑偵隊報到?！?br>
陳屹從兜里掏出介紹信，遞了過去。

大爺接過信，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又抬頭瞧了瞧陳屹。

小伙子個子挺高，人也精神，就是瘦了點，眼神里有股說不出的沉穩(wěn)，不像個剛畢業(yè)的愣頭青。

“進去吧，二樓，左拐第一間就是?！?br>
大爺擺擺手，把介紹信還給了他。

陳屹道了聲謝，推著車進了大院。

院子里停著幾輛半舊的吉普車和挎斗摩托，幾個穿著藍色警服的同志正圍在一起抽煙聊天，時不時發(fā)出一陣哄笑。

這股子鮮活又粗糲的年代感，讓陳屹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他上輩子研究過無數(shù)這個年代的卷宗，對當(dāng)時的社會風(fēng)氣和辦案風(fēng)格了如指掌，但親身經(jīng)歷，還是頭一遭。

他停好自行車，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上吱吱作響的木質(zhì)樓梯。

二樓的走廊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汗水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他找到了刑偵隊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報告！”

陳屹在門口站定，聲音洪亮。

屋里嘈雜的聲音瞬間停了。

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一個坐在辦公桌后，正端著大搪瓷缸子喝茶的中年男人抬起頭，他國字臉，濃眉大眼，眼神銳利，正是刑偵隊隊長老趙，趙援朝。

“你就是陳屹？”

趙援朝放下茶缸，聲音渾厚。

“是！

隊長好，同志們好！

我叫陳屹，前來報到！”

陳屹立正站好，敬了個禮。

他這標準又精神的亮相，讓屋里幾個原本帶著審視目光的老警員都露出了幾分笑意。

“行了行了，別搞這些虛的?！?br>
趙援朝指了指旁邊一張空著的桌子，“以后那就是你的位置。

咱們隊里沒那么多規(guī)矩，好好干活就行?！?br>
“是！”

陳屹剛把手里的布包放下，**還沒挨著凳子，桌上的紅色電話機就“鈴鈴鈴”地響了起來。

離電話最近的一個年輕**一把抓起話筒，聽了幾句，臉色就變了。

“趙隊！”

他捂著話筒，急匆匆地喊道，“和平里那邊出事了！

有個獨居老人死在家里，鄰居聞到味兒不對，撬門進去才發(fā)現(xiàn)的！”

趙援朝“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臉上的隨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利落和威嚴。

“老劉，小王，帶上勘察箱！

其他人看家！”

他大手一揮，己經(jīng)抓起了掛在墻上的外套。

“是！”

被點到名的兩個老警員立刻行動起來。

整個辦公室的氣氛瞬間從閑散變得緊張。

陳屹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天報到就出命案？

這運氣……也算是沒白來。

趙援朝穿上外套，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陳屹身上。

他眉頭微皺，似乎在猶豫。

“你……趙隊，我跟你們一起去吧！”

陳屹立刻上前一步，主動請纓，“我是來干活的，不是來坐辦公室的。

現(xiàn)場我也能幫著打打下手?！?br>
趙援朝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考量，這小子看著不像是那種咋咋呼呼的，眼神也穩(wěn)得住。

新人嘛，帶去見見世面也好。

“行，那你跟著。

到了現(xiàn)場，多看，多聽，少說話，明白嗎？”

“明白！”

陳屹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不多時，吉普車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著，車廂里煙霧繚繞。

開車的是小王，叫王建國，二十出頭，跟陳屹年紀相仿，但己經(jīng)是個“老同志”了。

他一邊開車，一邊從后視鏡里偷偷打量陳屹。

副駕駛上坐著老劉，劉衛(wèi)東，快五十了，是隊里的老法醫(yī)，話不多，一上車就閉著眼養(yǎng)神。

后座上，趙援朝正抽著煙，煙霧熏得他眉頭緊鎖，他旁邊就是陳屹。

“小陳，警校學(xué)的啥??？”

趙援朝吐出一口煙，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報告趙隊，除了基礎(chǔ)的格斗、射擊，我還學(xué)了犯罪心理學(xué)和痕跡檢驗?！?br>
陳屹如實回答。

“犯罪心理學(xué)？”

趙援朝愣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么新鮮詞，“那玩意兒有啥用？

能幫著抓賊？”

在他看來，抓壞分子，靠的就是兩條腿跑，兩只眼看，再加一個好腦子，琢磨人心那套，虛頭巴腦的。

“有一定的輔助作用。”

陳屹沒有過多解釋。

他知道，現(xiàn)在跟他們講什么微表情、心理側(cè)寫，無異于對牛彈琴，只會招來反感。

“花里胡哨的?！?br>
趙援朝嘀咕了一句，沒再多問，顯然是沒放在心上。

車里的氣氛又沉默下來。

陳屹能感覺到，這幾個老同志雖然表面上接納了他，但骨子里還是把他當(dāng)成一個需要“教育”和“觀察”的新人。

這很正常。

信任，是需要靠實力一點點掙回來的。

很快，吉普車就開進了和平里。

這是一片老舊的平房區(qū)，胡同狹窄，連車都開不進去。

幾人下了車，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就飄了過來。

“就是這股味兒?！?br>
小王皺了皺鼻子。

胡同口己經(jīng)有***的同志在維持秩序，幾個膽大的鄰居正伸著脖子往里看，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趙隊，你們可來了?！?br>
***的所長老張迎了上來，遞給趙援朝一根煙，“死者叫李寶才，六十八了，沒兒沒女，就一個人住。

平時就撿點破爛賣。

鄰居說有兩三天沒見著他人了，今天早上他家窗戶縫里飄出味兒來，大家覺得不對勁，找我過去，把門撬開一看，人己經(jīng)僵了?！?br>
“第一現(xiàn)場誰進去過？”

趙援朝一邊往里走，一邊問。

“就我和兩個鄰居，進去看了一眼人不行了，我就立馬把他們都喊出來了，啥也沒敢動?！?br>
老張趕緊說。

趙援朝點點頭，這還算處置得當(dāng)。

死者的家是個很小的單間，屋里光線昏暗，陳設(shè)極其簡陋。

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兩個小板凳，墻角堆著一些撿來的報紙和瓶子。

**就在床上，仰面躺著，身上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被子。

由于天氣轉(zhuǎn)涼，****程度還不算太高，但那股特殊的味道己經(jīng)充斥了整個房間。

趙援朝大步走進去，身后的小王和老劉也跟了進去。

陳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整個房間的布局。

門是從里面用一個木頭門閂插上的，***長老張說是他們撬開的，門框上有明顯的新鮮撬痕。

窗戶是老式的木格子窗，同樣從里面用一根小木棍頂著，插銷也扣得死死的。

典型的密室。

趙援朝走到床邊，看了一眼死者的狀態(tài)，然后伸手掀開了被子。

“老劉，你來看看?！?br>
老法醫(yī)劉衛(wèi)東戴上一副布手套，走上前，開始檢查**。

他先是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按了按皮膚，最后仔細查看了死者的口鼻和脖頸。

整個過程很粗糙，但在陳屹看來，這己經(jīng)是這個年代的標準流程了。

“怎么樣？”

趙援朝問。

劉衛(wèi)東站起身，摘下手套，拍了拍手，“身上沒外傷，脖子上也沒有扼痕。

口鼻沒有泡沫或者嘔吐物，不像是中毒。

從尸僵和尸斑的情況看，死亡時間大概在兩天到三天之間?！?br>
他又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看了看地上的浮塵，摸了摸桌子上的搪瓷缸子。

“屋里沒翻動的痕跡，桌上的錢和糧票都還在。

門窗也是從里面反鎖的?！?br>
劉衛(wèi)東下了結(jié)論，“我看啊，就是突發(fā)疾病。

老年人嘛，心梗、腦溢血，都很正常?！?br>
小王也在旁邊附和：“是啊趙隊，這情況一看就是自己死家里的，跟咱們上回處理的那個張大爺家情況差不多。”

趙援朝點了點頭，又親自在屋里巡視了一圈。

他經(jīng)驗豐富，辦過的案子比陳屹吃的鹽都多。

這現(xiàn)場在他看來，確實沒有任何疑點。

一個窮困潦倒的孤寡老人，無冤無仇，家里也沒什么值得搶的東西。

門窗完好，死在床上，沒有外傷。

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一個再清晰不過的結(jié)論。

“行了?！?br>
趙援朝首起身子，對著門口的***長老張說，“沒什么事，就是猝死，你們***后續(xù)處理一下，通知街道，****吧。”

“好嘞，辛苦趙隊了?！?br>
老張松了口氣。

“收隊！”

趙援朝大手一揮，轉(zhuǎn)身就準備往外走。

小王和老劉也開始收拾勘察箱，準備收工。

從出警到結(jié)案，前后不過半個小時，干凈利落。

這就是一九七八年的刑偵效率。

可陳屹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視線，死死地鎖在死者那張破舊的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