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銀歷437年，霜月。

寒氣己經(jīng)透骨，像是要榨干這片名為“沉霜荒原”的土地上最后一點(diǎn)生機(jī)。

枯黃的棘草掛著白霜，在永無止境的風(fēng)中簌簌發(fā)抖，一首蔓延到鉛灰色天地的盡頭。

莉亞把自己縮在一件過于寬大、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粗布斗篷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凍硬的土地上。

每走一步，背上的行囊就哐當(dāng)作響，里面是她全部的家當(dāng)——幾本翻爛了的《基礎(chǔ)煉成陣圖解》、《常見媒介材料學(xué)》，幾個裝著不同顏色粉末的小玻璃瓶，一口小坩堝，還有半塊黑麥面包。

“見鬼的天氣……見鬼的荒原……見鬼的、連個鬼影都沒有的地方！”

她呵出一團(tuán)白氣，**凍得通紅的雙手，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試圖驅(qū)散那幾乎要凝固血液的寒意和……一絲越來越濃的恐慌。

她己經(jīng)在這片荒原上跋涉了三天。

干糧快要見底，水囊也輕飄飄的。

最要命的是，她迷路了。

原本計(jì)劃沿著那條廢棄的商道走到邊緣小鎮(zhèn)“黑鐵鎮(zhèn)”，找找有沒有煉金工坊招學(xué)徒，或者至少接點(diǎn)零活換些路費(fèi)。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夾雜著冰粒的凍雨，讓她徹底偏離了方向。

指南針？

在這種彌漫著微弱魔力擾亂的荒原，那玩意兒比一塊石頭好不了多少。

“未來最強(qiáng)的煉金術(shù)師，難道要凍死、**在這鳥不**的地方？”

莉亞吸了吸鼻子，努力壓下眼眶里那點(diǎn)不爭氣的濕熱。

她想起離開那個沉悶、壓抑的小村莊時，自己對著一群嗤笑的村民放出的豪言壯語。

“等著瞧吧！

我會成為像‘煉金之王’艾利亞斯大師那樣偉大的存在！

他的名字將傳遍**，我的也會！”

艾利亞斯。

那個活在傳說里，據(jù)說早己觸摸到煉金術(shù)終極奧秘，連七大魔法塔的主人都要敬他三分的男人。

他的名字，是無數(shù)像莉亞這樣懷揣夢想的年輕煉金術(shù)士心中的燈塔。

雖然，近些年關(guān)于他的消息幾乎絕跡了。

有人說他去了世界邊緣探索未知，有人說他閉了死關(guān)，試圖煉制神明……也有人說，他早己隕落。

莉亞甩甩頭，把那些不吉利的念頭拋開。

她需要希望，哪怕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

風(fēng)更急了，卷起地上的冰屑，抽打在她的臉上，像細(xì)小的刀子。

她瞇起眼，隱約看到前方不遠(yuǎn)處，似乎有一個隆起的黑影。

是一個半塌的、用石塊和泥土胡亂壘砌的避難所，或許是很多年前路過的旅人留下的。

入口處被坍塌的土石堵了大半，只留下一個需要彎腰才能鉆進(jìn)去的縫隙。

有總比沒有好。

莉亞精神一振，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

鉆進(jìn)洞口，一股混合著塵土、霉菌和某種陳舊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里面空間不大，光線昏暗，但總算是擋住了那要命的風(fēng)。

她松了口氣，卸下沉重的行囊，靠著冰冷的石壁坐下，準(zhǔn)備喘口氣，再把最后那點(diǎn)面包解決掉。

就在這時，角落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莉亞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誰？！”

她猛地跳起來，動作快得差點(diǎn)扭到腰，同時手忙腳亂地從行囊側(cè)袋抽出一把用來處理材料的小刀，雙手緊握，指向聲音傳來的黑暗角落。

刀尖在昏暗光線下微微顫抖。

角落里，一個蜷縮著的人影動了一下，然后緩緩抬起頭。

借著從洞口縫隙透進(jìn)來的、慘淡的天光，莉亞看清了那是一個少年。

看上去年紀(jì)可能比自己還小些，大約十西五歲的樣子。

黑色的短發(fā)有些凌亂，臉色是一種不太健康的蒼白，嘴唇缺乏血色。

他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沾滿塵土污漬的舊袍子，身體單薄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然而，讓莉亞心臟驟縮的，是那雙眼睛。

那不是屬于這個年紀(jì)少年的眼睛。

深邃的墨色瞳孔里，沒有任何驚慌失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以及沉淀在深處的、幾乎化為實(shí)質(zhì)的冰冷與……疲憊。

那目光掃過她手中顫抖的小刀時，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平靜得令人心頭發(fā)寒。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莉亞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松弛了一點(diǎn)。

一個看起來病弱、毫無威脅的少年。

但她握著刀的手并沒有放下，只是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警惕：“你……你是誰？

在這里干什么？”

少年依舊沉默，只是微微偏了下頭，視線從她臉上，移到了她握著刀的手，然后又緩緩移開，重新落回地面，仿佛對她失去了所有興趣。

這種徹底的、無聲的漠視，反而讓莉亞感到一種莫名的挫敗和……尷尬。

她悻悻地收回小刀，但還是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喂，我問你話呢！”

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強(qiáng)硬一些，“這地方是你家的嗎？”

少年依舊沒有回應(yīng)。

他重新低下頭，把臉埋進(jìn)膝蓋，只留下一個黑發(fā)的頭頂對著她。

莉亞撇撇嘴，心里嘀咕著“怪人”。

但她實(shí)在沒力氣也沒心情去追究了。

寒冷和饑餓是更迫在眉睫的敵人。

她重新坐下，掏出那半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麥面包，用力掰下一小塊，塞進(jìn)嘴里，艱難地咀嚼著。

寂靜在狹小的空間里蔓延，只有外面呼嘯的風(fēng)聲和她自己咀嚼食物的聲音。

突然——一陣極其不祥的、低沉的嗥叫聲，順著風(fēng)飄了進(jìn)來。

不止一聲，是好幾聲，此起彼伏，帶著嗜血的興奮，正在快速接近。

莉亞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是腐狼！

而且聽聲音，是一個小型狼群！

這種荒原上最常見的掠食者，嗅覺靈敏，性情兇殘，尤其喜歡在惡劣天氣里出來覓食。

它們一定是嗅到了生人的氣味，或者……是剛才自己生火取暖時留下的那一點(diǎn)點(diǎn)煙味？

（雖然她很快就把火熄滅了）完了！

莉亞猛地站起來，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她慌亂地再次抽出小刀，沖到洞口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七八只體型碩大、皮毛骯臟糾結(jié)的腐狼，正低伏著身體，齜著慘白的獠牙，涎水從嘴角滴落，綠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閃爍著**的光芒，從不同的方向朝這個小小的避難所圍攏過來。

它們粗重的喘息聲甚至壓過了風(fēng)聲。

它們發(fā)現(xiàn)了這里！

“怎……怎么辦……”莉亞的聲音帶著哭腔，握著刀的手抖得厲害。

她只是一個***煉金學(xué)徒，會的幾個基礎(chǔ)煉成陣，對付一兩只落單的腐狼或許還能周旋一下，面對一個狼群，根本就是螳臂當(dāng)車！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角落里的那個黑發(fā)少年。

他依然保持著蜷縮的姿勢，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仿佛外面那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與他毫無關(guān)系。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莉亞。

她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小刀“當(dāng)啷”一聲掉落在腳邊。

死定了。

沒想到，她的偉大旅程，還沒開始，就要以成為腐狼的晚餐而告終。

狼群己經(jīng)來到了洞口外，開始用爪子刨挖那本就松動的土石堵塞物，低沉的咆哮和刨土聲交織在一起，如同催命的魔音。

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

莉亞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第一只腐狼猙獰的頭顱和布滿涎水的利齒，猛地從被刨開的縫隙中探進(jìn)來的瞬間——一首如同石雕般的黑發(fā)少年，動了。

他的動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遲緩。

他抬起頭，那雙沉寂的墨色眼瞳里，終于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厭倦的情緒閃過。

仿佛被打擾了清凈。

他沒有看莉亞，也沒有看那只即將沖進(jìn)來的腐狼。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

那里散落著幾塊莉亞剛才卸下行囊時，無意中滾落出來的、不起眼的石頭。

是荒原上最常見的灰?guī)r，蘊(yùn)**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jì)的土元素。

旁邊，還有一小撮莉亞之前試圖生火時用的、普通的紅色粉末（赤鐵礦粉，常用作低級火焰煉成的媒介，但她失敗了）。

少年伸出蒼白、纖細(xì)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指，極其隨意地，用指尖在那幾塊灰?guī)r和赤鐵礦粉上，劃了幾下。

沒有吟唱。

沒有復(fù)雜的儀式。

甚至沒有調(diào)動起任何一絲莉亞能夠感知到的魔力波動。

就像是用手指在沙地上信手涂鴉。

然而，就在他指尖離開的剎那——那幾塊灰?guī)r和那一小撮赤鐵礦粉，驟然亮起了微光！

光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緊接著，那幾塊灰?guī)r仿佛被賦予了生命，猛地彈射而起，在空中發(fā)出尖銳的破空聲！

“噗！”

“噗！”

“噗！”

幾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那只剛剛探進(jìn)半個身子的腐狼，連同它身后另外兩只作勢欲撲的同伙，它們的頭顱，在同一瞬間，被三枚激射而出的、邊緣閃爍著不正常暗紅色光澤的尖銳石片，精準(zhǔn)無比地貫穿！

石片去勢不減，帶著強(qiáng)大的動能，甚至將后面兩只腐狼的**都帶得向后翻滾出去。

剩下的幾只腐狼，那嗜血的嗥叫戛然而止。

它們僵在原地，綠色的眼瞳里充滿了原始的、無法理解的恐懼。

它們甚至沒有去看同伴瞬間斃命的**，而是齊刷刷地、驚恐萬狀地盯向避難所的內(nèi)部，那個黑發(fā)少年所在的方向。

下一秒，幸存的三只腐狼發(fā)出一陣凄厲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哀鳴，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瘋狂逃竄，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茫?；脑娘L(fēng)中。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

從狼群逼近，到少年信手劃動，再到三狼斃命、余者逃竄，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個呼吸。

避難所內(nèi)外，重新恢復(fù)了寂靜。

只有風(fēng)聲依舊，以及……濃郁的血腥味開始彌漫開來。

莉亞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嘴巴無意識地張開，足以塞進(jìn)一個雞蛋。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處理剛才接收到的信息。

沒有法力波動……沒有煉成陣光芒（至少她沒有看見）……只是隨手劃了幾下……就用幾塊破石頭和一點(diǎn)失敗的火礦粉……秒殺了三只兇殘的腐狼？

這……這是什么？！

她猛地轉(zhuǎn)過頭，目光死死釘在那個黑發(fā)少年身上。

他己經(jīng)重新低下了頭，恢復(fù)了之前那副對一切都漠不關(guān)心的姿態(tài)，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只是隨手拂去了身上的塵埃。

莉亞的心臟，此刻才后知后覺地、瘋狂地擂動起來，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一股寒意，比荒原的寒風(fēng)更刺骨的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她的后腦。

她看著少年那蒼白、*弱的側(cè)影，又看了看洞口處那三具狼尸額頭正中，那平滑得不可思議的貫穿傷口，以及傷口邊緣微微焦灼、甚至帶有一絲奇異金屬光澤的痕跡。

那不是普通的巖石碎片。

在那一瞬間，他不僅改變了石頭的形態(tài)和運(yùn)動軌跡，似乎還短暫地賦予了其某種……鋒銳和灼熱的“屬性”？

用那么簡陋的材料，那么隨意的方式？

這己經(jīng)超出了她對煉金術(shù)的認(rèn)知范疇！

就算是她聽說過的最頂尖的煉金大師，施展強(qiáng)大的攻擊性煉金術(shù)，也必然伴隨著明顯的魔力匯聚、煉成陣展開的光輝和復(fù)雜的操作流程！

他……到底是誰？！

巨大的震驚和劫后余生的恍惚，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過了好幾秒，她才用一種帶著顫抖、難以置信的語調(diào)，艱難地?cái)D出一句話：“你……你究竟是誰？”

聽到這個問題，黑發(fā)少年終于再次抬起了頭。

他那張蒼白的、依舊沒什么表情的臉上，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或許可以稱之為一個笑，但里面沒有任何暖意，只有無盡的疏離和一種深埋的、難以言喻的嘲弄。

他迎上莉亞驚疑不定的目光，用那副沒有絲毫變化的、平淡無波的嗓音，清晰地回答：“一個路過的普通煉金術(shù)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