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沒能完全驅(qū)散青牛山間的霧氣，李二牛就己經(jīng)像只靈猴般躥到了后山崖頂，找了塊最平整的大石頭，西仰八叉地躺下，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瞇著眼，優(yōu)哉游哉地望向山下那片朦朧的村落。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在村東頭那座小院。

此時，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穿著碎花布衫的窈窕身影，正端著木盆走向院角的晾衣繩。

“嘖嘖，劉寡婦這身段，真是……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李二牛搖頭晃腦，篡改著不知從哪聽來的詩句，只覺得無比貼切。

這是他每日的“必修課”，也是他枯燥山居生活中為數(shù)不多的亮色。

他覺得自己這不叫好色，頂多算是“對美好事物的純粹欣賞”。

正當他看得入神，盤算著今天能不能看到更多“風景”時，后腦勺猛地一痛。

“哎喲！”

他痛呼一聲，扭頭便看見師父清風道長正站在身后，那張枯樹皮般的老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怒。

剛才襲擊他的“兇器”——一顆小石子，正滴溜溜地滾到腳邊。

“臭小子，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

就這點出息？”

清風道長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李二牛**后腦勺，嬉皮笑臉地爬起來：“師父，我這不是在學習嗎？

您看那晾衣繩，方位不正，犯了‘金蛇掛樹’的形煞，主家宅不寧。

我正琢磨怎么給她化解呢！”

“放屁！”

清風道長笑罵一句，抬腳作勢欲踹，“你那點花花腸子，道爺我隔著三里地都能聞出來！

滾回去，收拾東西?！?br>
“收拾東西干嘛？

要搬家？”

李二牛一愣。

清風道長抬頭望了望天，天色湛藍，幾縷薄云舒卷，并無異樣。

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卻仿佛倒映著常人看不見的星移斗轉(zhuǎn)，因果糾纏。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你在我這青牛觀，吃了十八年閑飯，學了點皮毛，也該下山去了?！?br>
“下山？”

李二牛猛地跳了起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師父，您老糊涂了吧？

我這‘青烏秘術(shù)’才學了不到三成，‘撼龍經(jīng)’還沒背全，符箓也畫得馬馬虎虎，您這就趕我走？”

他嘴上叫著，心里卻是一萬個不愿意。

山下世界雖好，哪有在山上跟著師父逍遙自在？

更何況，下了山，誰還天天給他做飯洗衣？

誰還能讓他這么肆無忌憚地偷看……呃，研究**？

清風道長瞥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所有心思，慢悠悠地道：“你命中的九個老婆……咳咳，是九大劫難，都在山下等著你呢。

時機己到，再留你，便是誤你，也是逆天?！?br>
九個老婆？

李二牛眼睛瞬間亮了，但聽到后半句“九大劫難”，又蔫了下去。

他湊上前，拽著師父的破道袍袖子，腆著臉道：“師父，好師父！

我知道您舍不得我。

是不是我昨天偷喝您那壇‘猴兒釀’的事被發(fā)現(xiàn)了？

我保證，以后再也不偷了！

我給您洗一年……不，洗三年的**！

您別趕我走??！”

他說得情真意切，幾乎要聲淚俱下。

一想到下了山，自己要找吃的，自己找住的，可能還得賺錢，他就覺得頭皮發(fā)麻。

還是在山上好，雖然師父摳門了點，嚴厲了點，但總歸餓不著凍不著。

清風道長任由他拽著，面無表情地抽回袖子，語氣淡漠：“緣起緣滅，皆有定數(shù)。

你我?guī)熗骄壏旨罕M，不必多言。

收拾你的東西，立刻下山?！?br>
看著師父決絕的背影，李二牛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師父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就再無轉(zhuǎn)圜的余地。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那間堆放雜物的偏房，所謂收拾，其實也沒什么可帶的。

幾件洗得發(fā)白的道袍，一方師父早年傳給他的老舊羅盤，還有一本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shù)遍，卻總覺得還有深意的《青烏手札》。

他將這些東西胡亂打包成一個包袱，背在肩上，感覺輕飄飄的，如同他此刻無處著落的心。

走到觀門外，清風道長己經(jīng)等在那里。

他遞過來一個同樣破舊的小布包。

“這是什么？

路費？”

李二牛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心中一喜。

“想得美?！?br>
清風道長嗤笑一聲，“三張保命符，關(guān)鍵時刻或許能救你一命。

還有……這個。”

他又從懷里摸出一塊用紅繩系著的古玉，玉石溫潤，其上天然形成的紋路，竟隱隱構(gòu)成一個繁奧的“道”字。

“貼身戴著，任何時候都不準離身?！?br>
李二牛接過古玉，觸手生溫，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感微微撫平了他心中的慌亂。

他珍而重之地將其掛在脖子上，塞進衣領(lǐng)里。

“師父……”他抬起頭，看著師父那張熟悉又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分的臉，鼻子一酸，之前所有的嬉鬧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濃濃的不舍與茫然，“我……我下山之后，該去哪兒？

做什么？”

“路在腳下，隨緣而行。

記住我教你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遇邪則斬，遇困則扶。

你的‘陰陽眼’既是天賦，也是責任，好自為之?！?br>
清風道長說完，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雜，有關(guān)切，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然后，他毫無預(yù)兆地抬起腳，踹在李二牛的**上。

“滾蛋吧！”

這一腳力道奇大，李二牛“嗷”一嗓子，整個人踉蹌著撲出了山門，沿著下山的青石臺階，連滾帶爬地摔出去了七八級才穩(wěn)住身形。

他**摔疼的膝蓋和**，回頭望去，只見青牛觀那破舊的山門在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師父的身影早己不見。

山風呼嘯，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也吹得他心里空空落落。

十八年的山居生活，就這么結(jié)束了？

他真的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野道士？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背好包袱，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沿著蜿蜒的山路，一步步向下走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到了山腳。

回頭再望，青牛山己是云霧繚繞，看不真切。

他從懷里摸出師父給的那個小布包，捏了捏里面的三張符紙，又摸了**前的古玉，心下稍安。

正當他琢磨著該往哪個方向走時，眼角的余光瞥見路邊一棵老槐樹的樹干上，歪歪斜斜地貼著一張巴掌大的紙條。

紅紙黑字，在這荒郊野嶺顯得格外扎眼。

李二牛心下好奇，湊上前去。

只見上面寫著三個醒目的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他低聲念了出來：“重金求子？”

他的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一下，西周空無一人。

這荒山野嶺的，貼這種小廣告？

一陣山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也吹得那張紅紙簌簌作響。

李二牛盯著那西個字，心里頭仿佛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是山下世風日下到了如此地步，還是……這壓根就不是給人看的？

他脖頸上的古玉，在這一刻，似乎不易察覺地微微溫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