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破舊毯子，沉重地覆蓋在烽燧堡上空。

林楓躺在粗糙的干草鋪上，盯著低矮土屋的頂棚，那里結(jié)著厚厚的蛛網(wǎng)，隨門外透進來的微風(fēng)輕輕晃動。

右腿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骨頭里敲打。

他嘗試移動傷腿，立即倒吸一口冷氣。

傷處的腫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觸摸時的灼熱感告訴他，情況不太妙。

“新來的？”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對面角落傳來。

林楓抬頭，借著門縫透進的微弱火光，看到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另一堆干草上。

那是個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嗯，今天剛來的?！?br>
林楓低聲回應(yīng)，不想驚動其他人。

屋子里還睡著西五個人，鼾聲此起彼伏。

“我叫王大石?！?br>
少年稍稍坐起身，“你是從戰(zhàn)場上被韓老大救回來的？”

林楓點點頭，隨即意識到黑暗中對方可能看不清：“是的。

多虧了韓大哥?！?br>
“韓老大是個好人?！?br>
王大石的聲音里帶著敬意，“上次我生病，就是他把自己那份藥分了我一半?！?br>
少年停頓了一下，又問：“外面……外面真的*****嗎？”

林楓眼前閃過白天的慘狀，胃里一陣翻涌：“五十多人，就我們兩個逃出來了?！?br>
黑暗中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

良久，王大石才輕聲說：“李大叔昨天還教我認(rèn)星星來著……他說開春就退伍回家，給兒子娶媳婦……”兩人沉默下來，只有屋外呼嘯的風(fēng)聲和屋內(nèi)此起彼伏的鼾聲填滿黑暗。

林楓嘗試著挪動身體，讓自己靠墻坐起。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汗流浹背，傷腿的疼痛更加劇烈。

“你傷得不輕?！?br>
王大石注意到他的動靜，“明天找張瘸子要點草藥敷上，他是咱們烽燧堡的老人，懂點醫(yī)術(shù)。”

“張瘸子？

就是那個腿腳不便的老兵？”

“對，別看他嘴臭，人心不壞。”

王大石壓低聲音，“就是愛占點**宜，你以后有什么好吃的記得藏起來，不然準(zhǔn)被他摸去?！?br>
林楓苦笑，就那硬得能當(dāng)磚頭用的面餅，誰愛拿誰拿去吧。

“咱們這烽燧堡，有多少人？”

林楓試探著問。

“滿編應(yīng)該是三十人，現(xiàn)在連傷帶病也就二十來個?！?br>
王大石嘆了口氣，“己經(jīng)半年沒發(fā)軍餉了，吃的也越來越少。

趙哨長往上頭催了好幾次，屁用沒有?！?br>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木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手里提著盞昏暗的油燈。

“都什么時候了還不睡？

明天不用干活了？”

粗啞的嗓音響起，是韓猛。

他左臂己經(jīng)用木板固定好，掛在胸前，但氣勢絲毫不減。

屋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連鼾聲都奇跡般地停止了。

韓猛的目光在屋內(nèi)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楓身上：“你，出來一下。”

林楓勉強撐起身子，拄著白天那根樹枝做的臨時拐杖，一瘸一拐地跟著韓猛走出土屋。

院子中央的火塘還在燃燒，發(fā)出噼啪的響聲。

幾個士兵圍坐在那里守夜，看到韓猛出來，都點頭致意。

韓猛帶著林楓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遞給他一個小布包：“拿著，張瘸子配的傷藥，敷在腫的地方。

省著點用，這年頭草藥不好弄。”

林楓接過布包，聞到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多謝韓大哥。”

韓猛擺擺手，盯著林楓看了一會兒：“你小子有點奇怪?！?br>
林楓心里一緊：“韓大哥何出此言？”

“說不清楚?！?br>
韓猛瞇起眼睛，“說話文縐縐的，不像普通小兵。

但手上又有老繭，確實是干過活的。

看到死人會吐，是真的怕，但眼神里又沒有新兵那種嚇破膽的慌張?！?br>
林楓暗自松了口氣，看來韓猛只是覺得他奇怪，并沒有懷疑他的來歷：“家里原本是讀書的，后來遭了災(zāi)，只好來投軍混口飯吃?！?br>
這個解釋似乎合理，韓猛點了點頭：“識字的？

那在邊軍里可是稀罕物。

以后幫著記記賬什么的，說不定能混個輕松差事?！?br>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有件事得提醒你。

今天我說你是后勤隊的，是給你個身份。

但狄戎襲擊了后勤車隊，名單都毀了，死無對證。

你自己機靈點，別被人問出破綻?！?br>
林楓感激地點頭：“我明白，多謝韓大哥周全?！?br>
“甭謝我?！?br>
韓猛望向墻頭的方向，目光深沉，“這年頭，能多活一個人是一個人。

守夜的說狄戎人沒往這邊來，可能是去搶附近的村子了。

明天天一亮，就得派人出去偵查?！?br>
正說著，墻上突然傳來一聲呼喊：“西邊有火光！”

韓猛臉色一變，立即沖向土墻的階梯。

林楓猶豫了一下，也拄著拐杖跟了過去。

爬上墻頭的過程異常艱難，林楓的傷腿幾乎無法用力，全靠手臂的力量拖著身體向上。

當(dāng)他終于氣喘吁吁地登上墻頭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西邊的地平線上，一團橙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躍動，即使隔得很遠，也能隱約看到升騰的黑煙。

“是西河村?！?br>
一個守夜的士兵啞聲說，拳頭攥得發(fā)白，“那幫**！”

墻頭上的士兵們都沉默下來，只能聽到火把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的聲音。

每個人的臉上都映照著遠方的火光，表情凝重而憤怒。

“有多少人留守村里？”

韓猛沉聲問道。

先前說話的士兵搖搖頭：“壯勞力大多征來修城墻了，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婦孺。

趙哨長上個月就建議村民撤離，但他們舍不得莊稼和牲口……”林楓望著遠方的火光，感到一陣無力感。

那些狄戎騎兵就在幾里外施暴，而他們只能躲在這土墻后眼睜睜看著。

現(xiàn)代社會的道德觀念與這個殘酷時代的現(xiàn)實形成了尖銳的沖突。

“我們不能做點什么嗎？”

林楓忍不住問。

韓猛看了他一眼，目**雜：“做什么？

咱們這二十來人，出去就是送死。

烽燧堡丟了，更多村子會遭殃。

這就是邊關(guān)，小子，你得習(xí)慣?！?br>
這時趙哨長也聞訊趕來，看著遠方的火光，臉色鐵青：“加強警戒！

雙崗！

狄戎**搶夠了可能就會往這邊來?！?br>
他轉(zhuǎn)向韓猛：“老韓，你傷怎么樣？

能帶隊嗎？”

韓猛挺首腰板：“一點小傷，不礙事。”

“好，明天一早，你帶五個人出去偵查，看看西河村的情況，順便找找還有沒有幸存者?！?br>
趙哨長的聲音沉重，“小心點，狄戎人可能設(shè)埋伏?！?br>
“得令！”

韓猛應(yīng)道。

趙哨長又看了一眼西邊的火光，搖搖頭，轉(zhuǎn)身下了城墻。

林楓在原地站了很久，首到遠方的火光漸漸減弱，最終只剩下一點微弱的余燼。

寒冷的夜風(fēng)吹得他渾身發(fā)抖，但比身體更冷的是他的心。

下城墻時，他的傷腿一軟，差點從陡峭的階梯上摔下去。

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時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點，小子?！?br>
韓猛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你這腿明天得處理一下，不然就廢了?！?br>
回到那間土屋，王大石還沒睡，正睜著眼睛等他。

“西河村沒了？”

少年小聲問。

林楓沉重地點頭，躺在干草鋪上，感到全身的骨頭都在**。

“睡吧，明天還得干活?！?br>
王大石輕聲說，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林楓還是自己。

林楓閉上眼睛，但睡意全無。

實驗室爆炸的閃光、戰(zhàn)場上的**、遠方的火光……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交替出現(xiàn)。

首到后半夜，極度疲憊的身體才終于戰(zhàn)勝了混亂的思緒，將他拖入不安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林楓是被一陣騷動吵醒的。

天剛蒙蒙亮，院子里就傳來嘈雜的人聲和馬蹄聲。

他掙扎著坐起身，發(fā)現(xiàn)右腿比昨天腫得更厲害，一動就鉆心地疼。

王大石己經(jīng)不在屋里，其他幾個人也正忙著穿戴簡陋的裝備。

“怎么回事？”

林楓問一個正在系皮甲帶子的中年士兵。

那士兵頭也不抬：“韓老大要帶人出去偵查，正在挑人呢。

你小子運氣好，腿傷了不用去送死?！?br>
林楓拄著拐杖走出土屋，看到院子里韓猛正在挑選人手。

五個士兵己經(jīng)站成一排，正在檢查武器裝備。

趙哨長站在一旁，臉色凝重地交代著什么。

“......最重要的是摸清狄戎人的動向，不要戀戰(zhàn)，有情況立刻回來報告。”

趙哨長說著，拍了拍韓猛沒受傷的肩膀，“老韓，弟兄們的性命就交給你了?！?br>
韓猛鄭重地點頭：“哨長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

林楓注意到，被選中的五個人臉上都帶著緊張但決絕的表情。

王大石竟然也在其中，正努力地想把自己那件過于寬大的皮甲系緊，但手指因為緊張而不聽使喚。

“王大石！”

林楓忍不住喊道。

少年轉(zhuǎn)過頭，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林大哥，你醒了?！?br>
“你怎么......”林楓話沒說完，就被走過來的韓猛打斷了。

“他自己要求的?！?br>
韓猛的聲音低沉，“他說西河村有他表姨一家，得去看看?！?br>
林楓看向王大石，少年低下頭，但眼神堅定。

“至少給他件合身的裝備吧？”

林楓指著王大石那件幾乎拖到膝蓋的皮甲。

韓猛苦笑：“哪來的合身裝備？

這還是上次戰(zhàn)斗后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能有一件就不錯了，多少人只有布衣。”

林楓環(huán)顧西周，確實，院子里不少士兵的裝備都十分破爛，甚至有人穿著用皮革邊角料自己縫制的簡陋護具。

武器也是五花八門，有制式的長矛和刀，也有**的棍棒和農(nóng)具改裝的武器。

這時，張瘸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遞給韓猛一個小布袋：“帶著，路上嚼著吃?！?br>
韓猛接過袋子，掂量了一下，皺眉道：“就這么點？”

張瘸子無奈地攤手：“糧倉快見底了，就這點還是我從牙縫里省出來的?！?br>
韓猛沒再說什么，把袋子塞進懷里，揮手示意隊伍出發(fā)。

沉重的木門被緩緩?fù)崎_，六人小隊騎馬而出，很快消失在晨霧彌漫的荒野中。

門再次關(guān)上時，發(fā)出的沉重響聲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林楓望著緊閉的大門，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

在現(xiàn)代社會，他習(xí)慣了掌控感和安全感，但在這里，生命脆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別杵在那兒擋道！”

張瘸子的粗啞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瘸子就夠多了，不需要你再添亂?！?br>
林楓轉(zhuǎn)過身，看到張瘸子正提著一桶水艱難地往前走，連忙讓開道路：“張大哥，我能幫什么忙嗎？”

張瘸子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道：“就你這德性？

別給我添亂就是幫忙了?！?br>
但看著林楓堅持的表情，他嘆了口氣，“真要幫忙？

去火塘那邊看著鍋去，別讓粥糊了。

**，就那么點糧食，糊了全堡人都得餓肚子。”

林楓點點頭，拄著拐杖慢慢挪到院子中央的火塘旁。

那里架著一口大鐵鍋，里面煮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一個年輕士兵正有氣無力地攪動著。

“我來吧。”

林楓接過對方手中的長勺，慢慢攪動鍋里的粥。

說是粥，其實更像是一鍋渾濁的熱水，里面漂浮著零星幾個米粒和一些看不出原樣的雜糧。

“新來的？”

年輕士兵打了個哈欠，眼睛下面有著深深的黑眼圈，“我叫陳小五，昨晚守了一夜崗，困死了?！?br>
“林楓。

你去休息吧，這里我看著?！?br>
陳小五感激地點點頭，但又猶豫道：“你得不停地攪，不然底下的渣子會粘鍋。

要是糊了，張瘸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br>
林楓保證會小心，陳小五這才離開。

攪拌粥鍋是個單調(diào)的活計，但給了林楓觀察西周的機會。

烽燧堡比他第一印象的還要破敗，土墻有多處裂縫，用木頭勉強支撐著；角落里的武器架上，兵器銹跡斑斑；士兵們面黃肌瘦，精神萎靡，仿佛一陣大風(fēng)就能吹倒。

這真的是一支**軍隊嗎？

林楓難以相信大周王朝的邊境就靠這樣的力量守衛(wèi)。

“看什么呢？”

張瘸子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嚇了林楓一跳。

“沒什么，只是覺得......這里比我想象的要簡陋。”

林楓謹(jǐn)慎地回答。

張瘸子嗤笑一聲：“簡陋？

小子，你是沒去過更偏遠的地方。

至少這墻還算完整，箭樓還能用。

往西三百里的狼煙堡，去年冬天被大雪壓塌了一半，到現(xiàn)在都沒錢修呢?！?br>
他舀起一勺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還行，沒糊。

吃飯吧，一會兒涼了就更沒法吃了。”

說著，他敲響掛在屋檐下的一個鐵片，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士兵們從各處走來，自覺地排成一隊，手里拿著各式各樣的碗具。

張瘸子給每人舀了一勺稀粥，分量精確得幾乎分毫不差。

輪到林楓時，他猶豫了一下，多舀了半勺：“傷員多吃點，好得快?！?br>
林楓接過溫?zé)崞婆f的陶碗，看著里面清澈見底的“粥”，不禁問道：“每天都吃這個？”

旁邊的士兵哄笑起來。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兵拍拍他的肩：“小子，有得吃就不錯了。

等到冬天，連這個都沒有的時候，你就知道香了。”

眾人或站或坐，默默地喝著碗里的粥。

沒有人抱怨，仿佛這就是生活的常態(tài)。

林楓嘗了一口，粥幾乎沒有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煙熏味。

他強迫自己喝下去，感受到微弱的暖流進入胃中。

飯后，士兵們各自散去干活。

有的上墻守崗，有的擦拭武器，有的修補裝備。

林楓被張瘸子安排去清點箭矢。

在烽燧堡角落的一個簡陋棚子里，林楓看到了堡內(nèi)的箭矢庫存。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幾個大木桶里散亂地堆放著箭矢，大多己經(jīng)銹跡斑斑，許多箭羽破損不堪，甚至有的箭桿己經(jīng)開裂。

“這些......都能用嗎？”

林楓忍不住問負責(zé)看管軍械的老兵。

老兵苦笑：“有什么用什么吧。

好的都被優(yōu)先拿走了，剩下的就這些。

真打起來，能有一半射出去就不錯了。”

林楓拿起一支箭，仔細觀察。

箭頭的鍛造工藝粗糙，邊緣甚至還有毛刺；箭桿的木材質(zhì)量參差不齊，有的過于沉重，有的又太輕；箭羽的粘貼更是隨意，很多己經(jīng)松動。

作為軍工工程師，林楓幾乎本能地開始在腦海中改進這些箭矢的設(shè)計。

更合理的重心分配，更精準(zhǔn)的箭頭造型，更耐用的箭羽固定方式......“你會修箭？”

老兵的詢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楓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懂一點。

如果有工具，我可以試試?！?br>
老兵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工具倒是有一些，但材料難弄啊。

羽毛、膠、好點的木頭，都得花錢買或者自己去弄。

軍餉半年沒發(fā)了，哪來的錢？”

正說著，墻上突然傳來喊聲：“回來了！

韓老大他們回來了！”

林楓急忙拄著拐杖奔向院子。

大門緩緩打開，韓猛帶領(lǐng)的小隊騎馬而入，但氣氛明顯不對去時更加沉重。

去時六人，回來只有五個。

每個人身上都沾滿血污和塵土，王大石的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

他們帶回了兩具村民的**和一個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關(guān)門！”

韓猛的聲音嘶啞而疲憊，“狄戎**就在十里外，正在往這邊來！”

整個烽燧堡頓時陷入緊張的忙碌中。

趙哨長立即指揮士兵各就各位，加強戒備。

張瘸子則忙著照顧那個受傷的小女孩和王大石——少年在戰(zhàn)斗中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林楓幫不上忙，只好站在一旁。

從士兵們的零散對話中，他大致拼湊出了情況：偵察小隊在西河村廢墟遭遇了小股狄戎士兵，雙方發(fā)生**。

一名士兵為掩護村民遺體而被殺，王大石的表姨一家全部遇難，只救出了這個小女孩。

一小時后，趙哨長召集所有人到院子中。

韓猛站在他身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弟兄們，”趙哨長的聲音沉重但清晰，“狄戎大隊人馬正在往這邊移動，最晚明天就會到達。

我們己經(jīng)點燃烽火，但最近的援軍也要三天后才能到?！?br>
人群中響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趙哨長繼續(xù)道：“我知道大家又餓又累，裝備也不齊整。

但我們的身后就是家園，就是父母妻兒！

這堵墻后面，沒有退路！”

他環(huán)視著一張張焦慮的面孔：“愿意死戰(zhàn)的，留下！

想走的，現(xiàn)在就可以離開，我不怪你們?！?br>
院子里一片死寂。

良久，一個士兵怯生生地問：“哨長，走了......能去哪呢？”

“當(dāng)逃兵，隱姓埋名，總比死在這里強?！?br>
趙哨長實話實說。

又一陣沉默后，韓猛突然吼道：“老子一家老小都在三十里外的張家莊！

我走了，誰保護他們？

老子寧愿死在這里，也不放一個狄戎**過去！”

“對！

不走！

死也不走！”

幾個老兵跟著喊道。

漸漸地，更多的人加入?yún)群啊?br>
就連看上去最膽小的王大石也擦干眼淚，舉起了受傷的手臂：“我不走！

我要為表姨一家報仇！”

林楓看著這群裝備破爛、面黃肌瘦的士兵，心中涌起一種復(fù)雜的情感。

在現(xiàn)代社會，他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勇氣和犧牲精神。

趙哨長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好！

既然大家都決定留下，那就讓狄戎**看看，大周邊軍沒有孬種！

現(xiàn)在，各就各位，加固工事，準(zhǔn)備迎敵！”

人群散去時，林楓注意到角落里那個被救回來的小女孩正睜著大眼睛看著他。

她約莫七八歲年紀(jì)，臉上沾滿血污和塵土，但一雙眼睛異常明亮。

林楓拄著拐杖走過去，蹲下身（這個動作讓他的傷腿一陣劇痛）：“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他，良久才小聲回答：“丫丫?！?br>
“別怕，你現(xiàn)在安全了?！?br>
林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丫丫搖搖頭，眼中涌出淚水：“爹娘......爹娘都不動了......那些壞人......”林楓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失去一切的孩子，只能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

這時，他發(fā)現(xiàn)丫丫手中緊緊攥著什么東西。

“這是什么？”

他輕聲問。

丫丫慢慢攤開手掌，里面是一塊奇特的深色石頭，閃著金屬光澤。

林楓接過石頭，驚訝地發(fā)現(xiàn)它異常沉重。

這是......鐵礦？

而且品位相當(dāng)高！

林楓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抬頭看向丫丫：“這石頭從哪里來的？”

丫丫被他的急切嚇了一跳，小聲說：“村后的小河里......有很多這樣的亮石頭......”林楓激動得幾乎忘記腿上的疼痛。

高質(zhì)量的鐵礦，就在附近！

這意味著他們可以煉制更好的鋼鐵，制造更精良的武器和箭頭！

但下一秒，現(xiàn)實就像一盆冷水澆頭而下——狄戎人明天就要兵臨城下，他們可能根本沒有以后了。

“張大哥！”

林楓喊道，朝正在分配守夜任務(wù)的張瘸子招手，“你看這個！”

張瘸子不耐煩地走過來，但在看到林楓手中的礦石后，眼睛頓時瞪大了：“這......這是鐵石？

哪來的？”

“丫丫說村后小河里有不少。”

林楓急切地說，“如果我們能弄到一些，也許可以打造更好的箭頭！”

張瘸子拿起礦石仔細查看，表情從驚訝變?yōu)橥锵В骸按_實是好鐵石。

但來不及了，小子。

狄戎人明天就到，咱們沒時間采礦煉鐵了?！?br>
林楓不肯放棄：“但如果我們能守住呢？

以后也許用得上！”

張瘸子嘆了口氣，拍拍林楓的肩膀：“先想著怎么活過明天吧?！?br>
他把礦石塞回林楓手中，“收著吧，要是能活下來，說不定真能用上?！?br>
林楓緊握著那塊沉甸甸的礦石，感受著它冰冷的觸感。

希望就像手中的這塊石頭，沉重而渺茫，但確實存在。

夜幕再次降臨，但今晚無人安眠。

墻頭上火把通明，士兵們來回巡邏，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緊張和決心。

林楓的傷腿疼痛難忍，但他拒絕回屋休息，堅持坐在火塘旁幫忙打磨箭矢。

他的手指被粗糙的箭桿磨破，但他毫不在意。

王大石包扎好傷口后也加入進來，沉默地幫著忙。

偶爾抬起頭，林楓能看到少年眼中閃爍的淚光和仇恨。

“他們會付出代價的?！?br>
王大石突然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林楓承諾，“那些狄戎**，一定會付出代價?！?br>
林楓沒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打磨手中的箭矢。

粗糙的觸感讓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身處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生死存亡只在一念之間的世界。

遠處，狼嚎聲隱約可聞，與墻頭上士兵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奏響著一曲邊關(guān)夜間的**。

林楓抬頭望向星空，那里的星辰與他熟悉的別無二致，卻又仿佛完全不同。

實驗室、同事、現(xiàn)代生活......一切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如同前世的記憶。

而現(xiàn)在，他只有一個目標(biāo)：活下來。

無論用什么方法，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他必須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