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悶熱的午后，蟬鳴撕扯著凝固的空氣。

母親劉桂英正蹲在門口的小煤爐前，拿著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爐火，藥罐子咕嘟咕嘟地響，苦澀的藥味和暑氣混雜在一起，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正趴在炕上，努力辨認(rèn)著作業(yè)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里盤算著等會兒能不能從母親那兒討要半分錢，去買一小塊冰涼甜甜的糖稀。

突然，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打破了巷子的沉寂。

母親扇爐子的手頓住了，警惕地抬起頭。

來人是和父親同在一個車間的趙伯伯，他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珠，嘴唇哆嗦著，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又扔進(jìn)了油鍋。

“桂英！

桂英妹子！”

他聲音發(fā)顫，壓得極低，卻又因?yàn)榻辜倍屏艘?，“不好了?br>
出大事了！”

母親手里的蒲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因?yàn)槠鸬锰?，身子晃了一下，趕緊用手撐住門框，那張常年因病而缺乏血色的臉，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紙。

“他趙伯……咋、咋了？

是……是我們家柳福？”

她的聲音也跟著抖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艱難地?cái)D出來的。

趙伯伯回頭慌慌張張地看了一眼，仿佛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在追他。

他一把將母親拉進(jìn)屋里，又下意識地把門掩上了一些，動作鬼祟得像地下黨接頭。

“柳?！Ｋ^去那點(diǎn)事，被人捅出來了！”

趙伯伯的氣息又急又亂，“就是***，他給偽**捐錢買了個名頭的那段！

現(xiàn)在上面說他是……是‘歷史不清白’，是‘混進(jìn)工人階級隊(duì)伍的渣滓’！

要嚴(yán)肅處理！”

母親的眼睛瞬間瞪大了，瞳孔里充滿了恐懼，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怕的判決。

“處理？

怎么處理？

廠里不是都知道這段嗎？

***不是算**人員，安排進(jìn)廠了嗎？”

她徒勞地爭辯著，聲音里帶著哭腔。

“唉！

我的傻妹子！

此一時彼一時??！”

趙伯伯跺了跺腳，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著，“現(xiàn)在風(fēng)向變了！

廠里革委會那幫人正要抓典型呢！

柳福撞槍口上了！

處理決定下來了……開除……開除出廠！”

母親倒吸一口冷氣，身體軟了下去，幾乎要癱倒，我趕緊跳下炕扶住她。

她的手臂冰涼，還在劇烈地顫抖。

趙伯伯的話還沒完，他咽了口唾沫，像是要說出更難以啟齒的部分：“……開除還不是最糟的。

說他思想腐朽，必須進(jìn)行徹底的勞動改造，清除身上的資產(chǎn)階級臭氣……指派他去……去清潔隊(duì)，負(fù)責(zé)掏城東那片的大糞……掏……掏大糞？”

母親重復(fù)著這三個字，眼神空洞，仿佛無法理解它們的含義。

在那個年代，這不僅僅是臟和累，更是最底層、最受人鄙夷的活計(jì)，是帶有強(qiáng)烈羞辱性質(zhì)的懲罰。

對于一個曾經(jīng)在廠里兢兢業(yè)業(yè)、甚至一度因?yàn)椤?*人員”身份而讓人高看一眼的男人來說，這無異于公開處刑。

“以后……以后怕是……唉！”

趙伯伯說不下去了，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里充滿了同情和無力，“你們……你們娘幾個……早做打算吧……我得走了，讓人看見不好……”他說完，像逃一樣地匆匆離開了，留下我們母子二人，和一屋子令人窒息的絕望。

藥罐還在咕嘟作響，但母親似乎己經(jīng)聽不見了。

她呆呆地站著，望著門外明晃晃的陽光，眼神卻沒有焦點(diǎn)。

過了好久，兩行渾濁的眼淚才無聲地從她眼眶里滑落，滴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那一整個下午，母親都像丟了魂一樣。

她坐立不安，一會兒走到門口張望，一會兒又退回屋里，手里無意識地**衣角。

藥煎糊了，她也沒察覺。

夕陽一點(diǎn)點(diǎn)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凄涼的橘紅色，父親卻依舊沒有回來。

母親內(nèi)心的焦慮像野草一樣瘋長。

她開始往最壞的地方想：柳福那個倔脾氣，他把臉面看得比命還重！

他怎么能受得了這種羞辱？

他會不會……想不開？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

“希望！

大丫！

二丫！”

母親的聲音因?yàn)榭謶侄兊眉饫翱烊ィ?br>
快去找找你們爹！

去他常去的河邊，去廠子后頭，去……去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看看！

快去啊！”

我們姐弟三個被母親的失態(tài)嚇壞了，立刻沖出門去。

大姐和二姐朝著不同的方向跑了。

我年紀(jì)最小，心怦怦首跳，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竄，一邊跑一邊喊：“爹！

爹！”

我不知道該去哪里找。

腦海里全是母親那張慘白絕望的臉和趙伯伯那些可怕的話。

掏大糞……爹要去掏大糞……同學(xué)們會怎么看我？

我以后還怎么上學(xué)？

一種幼稚的羞恥感混雜著對父親的擔(dān)憂，讓我難受得想哭。

不知不覺，我跑到了城外那座老石橋邊。

天色己經(jīng)幾乎完全暗了下來，橋下的河水黑黢黢的，無聲地流淌著。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那個身影。

就在橋那頭，一個模糊而熟悉的身影，正沿著河邊蹣跚地往前走。

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把長長的、形狀古怪的東西——我看清了，那是一把嶄新的、木頭柄還反著光的挖糞勺。

而他的脖子上，似乎掛著一樣沉重的、方方正正的東西，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下地晃動。

是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去干什么？

他真的要尋短見嗎？

我嚇得不敢出聲，躲在橋頭的灌木叢后面，死死地盯著他。

只見父親走到橋中央，停住了腳步。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面對那寬闊的、無聲流淌的河水，仿佛在面對著審判他的整個世界。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我終生難忘的舉動。

他非但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縱身躍下，反而挺首了那總是因?yàn)閯诶鄱Ⅰ劦募沽海?br>
他用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扶住肩上的糞勺，像扶著一桿旗，另一只手竟揮舞起來！

緊接著，一聲嘶啞、蒼涼、卻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吼聲，劃破了寂靜的夜幕，震得我耳膜發(fā)顫：“大海航行靠舵手——！

萬物生長靠太陽——！”

他是在唱歌！

唱的是那首最流行、最“**”的《大海航行靠舵手》！

但他的調(diào)子跑得厲害，聲音因?yàn)橛昧^度而破裂，那歌聲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歡欣鼓舞，反而充滿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悲壯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橋下的河水沉默著，遠(yuǎn)處的零星燈火沉默著，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荒誕而震撼的一幕前**了。

月光勉強(qiáng)照亮了他的臉。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脖子上掛著的那個牌子，上面似乎寫著巨大的、墨黑的字，還有一道紅色的叉。

他也看見了我藏身的方向，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投向了更遠(yuǎn)的地方。

他的嘴大張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榨出來的：“雨露滋潤禾苗壯——！”

那一刻，我小小的靈魂被徹底震撼了。

我無法理解父親的行為。

但我能感覺的到那不是屈服，也不是尋死。

那是一種……一種我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在最深的污穢和恥辱中，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宣告自己存在的倔強(qiáng)！

他扛著糞勺，戴著羞辱的牌子，卻把自己唱成了一個面對千軍萬馬、孤身沖鋒的悲壯英雄！

父親的身影，在灰藍(lán)色的夜幕下，構(gòu)成了一幅****的剪影——卑微與驕傲，屈辱與反抗，現(xiàn)實(shí)與荒誕，全都粗暴地糅合在一起，狠狠地砸進(jìn)了我年幼的認(rèn)知里。

那天晚上，父親很晚才回家，他沉默地喝完了母親熱了又熱的粥，一句話也沒有說。

仿佛橋上那個悲憤高歌的人是另一個存在。

但從那以后，一切都變了。

“糞霸的兒子！”

“臭屎蛋！”

“離他遠(yuǎn)點(diǎn)，沾身上味兒！”

這些刺耳的外號和嘲諷，瞬間充斥了我的學(xué)校生活。

同學(xué)們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我，在我經(jīng)過時故意捏起鼻子，發(fā)出夸張的干嘔聲。

課間操時，我周圍總會空出一小圈空地。

沒有人再愿意和我一起玩，我的課本和作業(yè)本常常“不小心”掉進(jìn)臟水溝里。

老師的眼神也變得復(fù)雜，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覺的輕視。

他們不再點(diǎn)我回答問題，仿佛叫我名字都會玷污了課堂的空氣。

開始我還試圖辯解，小聲說“我爹不是……”，但換來的只是更肆無忌憚的嘲笑和推搡。

憤怒和委屈在我心里像野草一樣瘋長，卻找不到出口。

母親的身體徹底垮了。

父親的“變故”像最后一道沉重的枷鎖，壓垮了她本就虛弱的身軀。

她咳得更厲害了，藥喝得更多了，躺在炕上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她的眼神總是充滿了哀愁和愧疚，看著我的時候，常常未語淚先流。

這淚水非但不能安慰我，反而像油一樣澆在我心里的火上——我覺得她也在嫌棄我，嫌棄這個家?guī)淼膼u辱。

于是，我變了。

我不再沉默，不再試圖討好。

我選擇用一種更激烈、更破壞的方式，來回?fù)暨@個突然變得充滿惡意的世界。

你們不是嫌我臭嗎？

不是躲著我嗎？

好！

那我就壞給你們看！

我要讓你們所有人都記住我，不是記住我是“糞霸”的兒子，而是記住我是個不好惹的禍害！

我變成了一個人人討厭的小魔王。

我在女同學(xué)漂亮的文具盒里放丑陋的毛毛蟲，看著她們尖叫跳腳，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我偷偷剪斷跳皮筋的姑娘們的皮筋，或者把她們的毽子踢到房頂上。

我更把目標(biāo)瞄準(zhǔn)了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師。

我恨他們那種看似同情實(shí)則劃清界限的眼神。

我的叛逆，像一叢帶著毒刺的野草，在壓抑和屈辱的土壤里瘋長。

我開始看不慣那些穿著干凈、眼神明亮、尤其是鼻子微微上翹、帶著點(diǎn)嬌憨氣的女生周麗娟。

在我那被糞土和苦澀浸透的世界里，這種“正常”甚至帶點(diǎn)優(yōu)越感的模樣，本身就成了一種原罪。

一天課間，周麗娟正和幾個女生圍在一起看一本小人書，發(fā)出清脆的笑聲。

那笑聲像針一樣扎著我的耳朵。

我陰沉地盯著周麗娟那因?yàn)樾Χ櫰饋淼?、確實(shí)比一般人稍顯圓潤的鼻子，一個惡毒的外號瞬間從他那塞滿了憤怒和污言穢語的腦海里蹦了出來。

他猛地站起來，幾步躥到教室中央，指著周麗娟，用一種故意拔高、充滿了惡意和嘲弄的尖厲嗓音喊道：“喂！

‘大鼻子胖尼神’！

看什么破書呢？

笑得跟你鼻子一樣圓滾滾的！

是不是又在看怎么變胖的秘訣??？”

剎那間，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周麗娟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jié)，然后像破碎的玻璃一樣垮塌下來。

她的臉先是猛地漲紅，像要滴出血來，緊接著又變得慘白。

她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層震驚和屈辱的水光，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本小人書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周圍的女生們也愣住了，隨即，憤怒像火星掉進(jìn)油鍋，轟地一下炸開了！

“柳杰！

你胡說八道什么！”

**李紅第一個跳起來，她是個高個子、頗有正義感的女生，此刻氣得眉毛都豎了起來，指著柳杰的手都在發(fā)抖，“你立刻給周麗娟道歉！”

“道歉？”

我故意歪著嘴，做出一個更加混不吝的表情，心里卻因?yàn)槌晒Φ匾鹆怂腥说淖⒁狻呐率窃鲪旱淖⒁狻a(chǎn)生一種扭曲的**，“我說錯了嗎？

她那鼻子不是又大又圓嗎？

胖尼神，胖尼神，多形象??！

哈哈！”

我干笑著，試圖用夸張的表演來掩飾內(nèi)心一閃而過的心虛。

“你**！”

另一個短頭發(fā)的女生張薇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你憑什么給同學(xué)起這么難聽的外號？

你太欺負(fù)人了！”

“欺負(fù)人？”

我梗著脖子，像一只好斗的公雞，“我實(shí)話實(shí)說怎么了？

就許她長得怪，不許別人說??？

她天天在那嘻嘻哈哈，不就是顯擺她家吃得好嗎？”

這話更是點(diǎn)燃了眾怒。

越來越多的女生加入聲討的行列，男生們則大多抱著看熱鬧的心態(tài)，或竊竊私語，或露出鄙夷的神色，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我說話。

我早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柳杰！

你不僅嘴巴臭，心更臟！”

“你就是嫉妒！

嫉妒周麗娟學(xué)習(xí)比你好，人緣比你好！”

“你爹掏大糞，你也滿嘴噴糞！”

“必須告訴老師！

這次絕不能饒了他！”

女生們你一言我一語，憤怒的聲浪幾乎要把教室的屋頂掀翻。

周麗娟終于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地**著。

她的哭聲像一把錐子，更加刺痛了其他女生的心。

李紅作為**，強(qiáng)壓著怒火，走到柳杰面前，眼神冰冷得像刀子：“柳杰，你現(xiàn)在，立刻，向周麗娟同學(xué)道歉。

否則，我們?nèi)嗯腿マk公室找班主任，要求開你的批斗會！

我們還要聯(lián)名寫信給學(xué)校，要求嚴(yán)肅處理你這種惡劣的行為！”

“批斗會？”

我心里咯噔一下，閃過一絲慌亂。

我想起了父親脖子上掛著的牌子，想起了那些的**。

但我嘴上依舊不服軟，色厲內(nèi)荏地哼道：“去啊！

誰怕誰！

開就開！

一群老娘們兒……”然而，我的聲音被更大的聲浪淹沒了。

女生們己經(jīng)不再跟他廢話，她們圍攏到哭泣的周麗娟身邊安慰她，同時用憤怒和鄙夷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柳杰，仿佛要在我身上燒出幾個洞來。

那種集體的、一致的憤怒和**，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像一堵厚厚的墻，朝我擠壓過來，讓我第一次感到有些窒息和害怕。

一天，我知道最嚴(yán)厲的數(shù)學(xué)老師正在上廁所。

那是一個簡陋的旱廁。

一個邪惡的念頭竄上心頭。

我偷偷爬到廁所后面的墻頭，憋著笑，用盡力氣抱起一塊半大不小的石頭，估算著位置，狠狠地扔進(jìn)了下面的糞坑里！

“噗通！”

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一聲驚愕、憤怒到極點(diǎn)的尖叫：“啊——！

哪個***干的？！

缺德帶冒煙的！！”

稀薄的糞水濺起老高，透過縫隙，我看到老師狼狽不堪地跳腳，褲腿上濺滿了污點(diǎn)。

我飛快地溜下墻頭，一路狂奔，心臟激動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一種混合著恐懼、罪惡感和巨大暢**的情緒淹沒了我。

我成功了！

我報復(fù)了！

我讓那個總是用白眼瞧我的老師也嘗到了糞水的味道！

這件事很快**清了。

父親被叫到學(xué)校，在校長辦公室待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他臉色鐵青，看我的眼神復(fù)雜極了，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種我那時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發(fā)現(xiàn)自己那些小打小鬧的破壞和**，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反而引來了更強(qiáng)大的、我無法獨(dú)自對抗的反擊。

我站在原地，依舊強(qiáng)撐著那副滿不在乎的痞子樣，但微微發(fā)白的臉色和閃爍的眼神，卻泄露了我內(nèi)心的恐慌。

我感覺自己就像被堵在角落里的老鼠，雖然呲著牙，卻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次可能真的惹上**煩了。

他沒有當(dāng)著老師的面打我。

只是一路沉默地把我拽回家。

一進(jìn)家門，母親掙扎著從炕上坐起來，連聲問怎么了。

當(dāng)父親陰沉著臉說出我的“壯舉”時，母親的臉?biāo)查g失去了最后一點(diǎn)血色。

“你……你說什么？”

她指著我，手指顫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你……你往老師的**里……扔石頭？”

我梗著脖子，故意擺出一副混不吝的樣子：“誰讓他瞧不起人！”

“你……你個孽障！

冤家??！”

母親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句話沒說完，猛地爆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臉色由白轉(zhuǎn)青，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在身前破舊的被子上，像一朵觸目驚心的花。

她猛地向后倒去，昏死過去。

“媽！”

大姐二姐尖叫著撲過去。

父親也慌了神，趕緊上去掐人中，搖晃她。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攤血，看著母親灰敗如紙的臉，看著姐姐們的眼淚和父親的慌亂，剛才那點(diǎn)報復(fù)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冰冷徹骨的悔恨，像一只巨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臟。

我闖禍了。

我把我病弱的母親，氣得吐了血。

那個用最極端方式對抗屈辱的父親，那個被生活壓垮卻在默默承受的母親，那個因?yàn)閼嵟托邜u而變得扭曲的自己……我們的命運(yùn)，就像父親肩上的糞勺和那悲涼的歌聲一樣，沉重地交織在一起，在那個彌漫著苦藥和糞土氣息的角落里，苦苦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