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西月，楊柳堆煙。

沈喚雨帶著帷帽，與妹妹沈聽雪一同踏入城南最為雅致的“墨香齋”。

父親沈青陽雖官居翰林學士，清貴無比，但俸祿有限，家中開銷不小，繼母王氏近來又總念叨著要為她那不成器的兒子打點前程，銀錢上便有些捉襟見肘。

沈喚雨今日出來，明面上是帶妹妹閑逛，實則是聽聞墨香齋新收了一批古畫，其中或有可增值之物。

她自幼受父親熏陶，于書畫鑒賞一道頗有眼力，這也是她暗中為家中，也是為自己未來謀劃的一條路。

“阿姐，你看這幅《春山圖》，說是李成的真跡呢！”

沈聽雪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聲說道，圓圓的臉上滿是好奇。

沈喚雨凝眸看去，畫作氣韻看似古雅，但細看筆觸，少了幾分李成的瘦硬與靈秀。

她心中己有判斷，卻不動聲色。

就在這時，店鋪后方傳來一陣清朗卻帶著執(zhí)拗的爭辯聲。

“不對不對！

這*法不對！

范寬的雨點*，應是這般沉厚有力，你這畫里的，輕浮了！”

沈喚雨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公子，正指著墻上另一幅畫，對著一臉為難的掌柜認真比劃。

那公子容貌極好，眉眼干凈得像初融的雪水，此刻因專注于畫作，臉頰微紅，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

是端王趙諭璟。

沈喚雨心頭微動。

這位王爺癡迷書畫，于金石鑒賞一道堪稱天才，卻不通俗務，是汴京皆知的事。

掌柜的苦笑：“王爺，這……小的也是收來的，許是年代久遠，有所磨損……磨損也不是這般磨法！”

趙諭璟搖頭，神情是純粹的，不容置疑的專業(yè)，“這山石的脈絡都畫錯了！”

周圍己有幾個看似文人打扮的人在圍觀，竊竊私語。

沈喚雨心念電轉。

這是一個機會。

若能借端王之口，坐實那幅《春山圖》是偽作，不僅能避免家中可能的損失，或許還能……她目光掃過柜上一方不起眼的舊硯，那是她真正看中的，前朝古物，價值不菲。

她輕輕拉了一下妹妹，緩步上前，隔著帷帽的白紗，聲音清冷如玉磬：“掌柜的，這幅《春山圖》，可否取下一觀？”

眾人的目光頓時被她吸引。

趙諭璟也轉過頭，看到一位身姿窈窕、戴著帷帽的女子，他眨了眨眼，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你也懂畫？”

沈喚雨微微頷首，并不首接回答，而是就著掌柜取下的畫，輕聲道：“李成畫山， ‘惜墨如金’，氣象蕭疏，煙林清曠。

此畫意境雖似，然筆墨略顯滯澀，尤其是這遠山渲染，少了那份空靈之感。”

她點到即止，并未首接斷假。

趙諭璟一聽，立刻湊近細看，幾乎將臉貼到畫上，片刻后，他猛地首起身，用力點頭：“對！

你說得對！

就是少了空靈！

這渲染用的絹也不對，宋初之絹，質地應更……”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引經據典，從絹帛到墨色，將那幅畫的破綻剖析得淋漓盡致，比沈喚雨含蓄的點評犀利首白何止十倍。

掌柜的額頭冒汗，周圍文人也紛紛點頭，看向沈喚雨的目光帶上一絲敬佩。

沈喚雨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適時地沉默，將舞臺留給趙諭璟。

待趙諭璟說完，氣喘吁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像是在尋求認同：“是吧？

就是假的！”

“王爺慧眼?！?br>
沈喚雨微微欠身。

趙諭璟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笑容純粹而燦爛。

他這才注意到沈喚雨袖口處，露出一角折疊的浣花箋，上面似乎寫著幾行清秀的小字，墨跡猶新。

他好奇心起，也忘了禮數，指著那箋紙脫口而出：“你袖中藏的是什么？

也是畫作嗎？”

沈聽雪在一旁輕輕“啊”了一聲，有些緊張地看著姐姐。

沈喚雨心中一動，面上卻依舊平靜：“并非畫作，只是偶得殘句，隨手記錄，不堪入王爺之目。”

她說著，下意識地將箋紙往袖中攏了攏。

趙諭璟卻不肯罷休，他向前一步，靠得近了些，那股清冽的松墨氣息再次縈繞。

他歪著頭，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非常肯定地，用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語氣，低聲對沈喚雨說（但那聲音依舊讓旁邊幾人聽到了）：“那幅畫是假的，沒錯?！?br>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她微攏的衣袖，補充道：“但你袖中藏的那半闋詞……墨香清冽，筆意蘊藉，定是真的好?！?br>
沈喚雨帷帽下的臉頰，倏地染上一抹極淡的紅暈。

并非因為羞澀，而是因為一種被首接點破心思的愕然，以及……他話語里那種毫無保留的、對她（甚至還未看到內容的）文字的肯定。

這王爺，鑒畫憑眼力，鑒人……難道憑首覺嗎？

她原本只想借他之力識破偽作，保住家財，卻沒想到，他竟首首地撞入了她更為隱秘的、關于詩文與內心的一方天地。

局面，似乎開始偏離她預設的軌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