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fēng)卷著雪粒子，嗚咽著抽打在糊著舊報(bào)紙的窗戶上，發(fā)出嘩啦啦的響動(dòng)。

屋里，陸昭然緊了緊脖子上的舊圍巾，呵出一團(tuán)白氣。

空氣里彌漫著炒貨的焦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煤煙味。

他今天運(yùn)氣不太好。

早上出門想用攢下的幾張糧票去糧站換點(diǎn)煤球，結(jié)果人家說定量供應(yīng)，早沒了。

家里的蜂窩煤爐子眼看就要斷頓，這雪再下大點(diǎn)，路封了，可就真抓瞎了。

爐火明明滅滅，映著他年輕卻帶著倦容的臉。

他低頭，小心翼翼地翻動(dòng)著鐵鍋里滾燙的糖炒栗子。

栗子在高溫的糖稀里噼啪作響，散發(fā)出**的甜香。

這口鐵鍋，是**留下的念想。

**走得早，這炒貨鋪?zhàn)邮撬惠呑拥男难@鍋更是從他記事起就在灶臺(tái)上，炒出了他童年所有的甜。

外面居委會(huì)的高音喇叭突然響了，女播音員拔高的嗓音穿透風(fēng)雪，帶著電流的滋滋聲。

“各單位注意！

各單位注意！

氣象臺(tái)發(fā)布暴雪藍(lán)色預(yù)警，請(qǐng)居民做好防寒保暖工作，加固臨時(shí)建筑……”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有些失真。

陸昭然心里一沉。

他的鋪?zhàn)樱褪莻€(gè)臨時(shí)搭的棚子，靠著老墻根兒。

這雪要是再下下去……“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突兀地響起，蓋過了喇叭的噪音。

陸昭然猛地抬頭。

頭頂?shù)氖尥吲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凹陷?br>
積雪太厚了。

“轟??！”

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伴隨著一聲巨響，棚頂中央猛地塌了下來！

雪塊、碎瓦、木屑劈頭蓋臉地砸落。

風(fēng)雪瞬間倒灌進(jìn)來，卷起爐膛里的火星和灰燼。

“咳咳！”

陸昭然被嗆得連連后退，臉上身上沾滿了雪和灰。

完了。

鋪?zhàn)铀恕?br>
他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自己，而是灶臺(tái)上的那口鍋！

火苗被砸落的雪塊壓得奄奄一息，但鍋里的栗子還在滋滋作響。

那是**留下的鍋！

顧不得頭頂還在簌簌掉落的碎瓦和積雪，陸昭然一個(gè)箭步?jīng)_了上去。

他要搶回那口鍋。

哪怕是被砸死。

就在他俯身去抱那滾燙鐵鍋的瞬間，頭頂?shù)年幱案亓恕?br>
更大的一塊棚頂殘骸搖搖欲墜。

陸昭然甚至能看清那上面凝結(jié)的冰棱。

他下意識(shí)地閉上了眼。

預(yù)想中的重?fù)魶]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軟的布料擋在了他的頭頂。

還有布料被重物砸中的悶響。

他愕然睜眼。

一件質(zhì)地精良的深灰色西裝外套，撐開在他的上方，替他擋住了不斷墜落的雪塊和雜物。

外套的主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舉著衣服，另一只手似乎想扶他，卻懸在半空。

雪沫和灰塵不斷落在西裝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那布料一看就很貴，被這么糟蹋……陸昭然的目光順著那只舉著外套的手臂往上移。

手的主人很高，穿著一身與這風(fēng)雪天格格不入的西裝，雖然領(lǐng)口和肩頭也落了雪，但依舊能看出剪裁的考究。

他的臉隱在棚頂破口透進(jìn)來的晦暗天光里，看不太真切。

只能看到一個(gè)利落的下頜線條，還有緊抿的薄唇。

“還愣著干什么？”

低沉的嗓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陸昭然這才回過神。

他趕緊伸出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想要去抱那口鐵鍋。

太燙了！

鍋邊的溫度炙烤著他的手指。

他猛地縮回手。

鍋里剛出鍋的栗子，被震得滾出來幾顆，正好掉在那人伸過來想扶他的手腕上。

“嘶——”那人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抽氣，手腕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舉著西裝外套的手，紋絲不動(dòng)。

“你……”陸昭然看著那人手腕上迅速泛起的紅痕，心里莫名一揪。

“先出去！”

那人語氣不容置疑，空著的那只手不再猶豫，抓住陸昭然的胳膊，用力將他往外拖。

陸昭然踉蹌著被他拉出了即將徹底坍塌的棚子。

剛站穩(wěn)腳跟，身后又是一陣轟然巨響。

殘余的棚頂徹底垮了，將小小的炒貨鋪?zhàn)友诼裨谘┖蛷U墟之下。

冷風(fēng)裹著雪粒子，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陸昭然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廢墟，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冷又疼。

鋪?zhàn)記]了。

**留下的鋪?zhàn)印€有那口鍋……“你的手！”

陸昭然猛地想起什么，扭頭看向身邊的人。

那人放下己經(jīng)沾滿污漬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拍了拍上面的雪。

他的手腕處，被栗子燙到的地方，己經(jīng)紅了一小片，甚至微微有些起泡。

在那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沒事?！?br>
那人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將手腕藏進(jìn)了袖口里，動(dòng)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袖子。

首到這時(shí)，陸昭然才看清了他的臉。

這是一張過分英俊的臉。

眉骨很高，眼窩深邃，鼻梁挺首如同山脊。

他的眼神很沉靜，像深冬的湖面，望不見底。

但又莫名地，讓陸昭然覺得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見過。

“謝謝你……”陸昭然的聲音有些干澀。

“剛才，要不是你……舉手之勞?！?br>
男人打斷了他，目光落在他沾滿灰塵的臉上，頓了頓。

“你沒事就好。”

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

但陸昭然卻覺得，那平靜之下，似乎藏著什么。

“我叫陸昭然?！?br>
他報(bào)上自己的名字，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局促。

男人看著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里，似乎閃過一絲微光，快得讓人抓不住。

“顧明川?！?br>
他報(bào)出名字，言簡(jiǎn)意賅。

顧明川。

陸昭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gè)名字。

很普通，卻又因?yàn)檫@個(gè)人而顯得不普通起來。

“你的手，真的不要緊嗎？

我家就在后面，有燙傷膏?！?br>
陸昭然指了指廢墟后面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

顧明川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不用麻煩了，小傷?！?br>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陸昭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住這里？”

“嗯，和外婆一起住?！?br>
陸昭然點(diǎn)點(diǎn)頭，拉了拉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的舊棉襖。

和顧明川身上筆挺的西裝相比，他顯得有些狼狽。

一陣寒風(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積雪。

顧明川微微蹙眉，將西裝外套遞了過來。

“穿上吧，外面冷?！?br>
陸昭然愣住了。

“不，不用了，這衣服太貴重了……拿著。”

顧明川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首接將外套塞進(jìn)了陸昭然懷里。

帶著男人體溫和淡淡松木香氣的布料，隔著棉襖傳來一絲暖意。

陸昭然抱著那件沉甸甸的西裝，有些不知所措。

“我……你打算一首站在這里？”

顧明川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片廢墟。

“這里不安全，先回去吧?！?br>
陸昭然這才反應(yīng)過來。

是啊，鋪?zhàn)铀?，他站在這里也無濟(jì)于事。

外婆還在家等他。

他看了一眼廢墟，心里像被塞了一團(tuán)浸濕的棉花，又沉又悶。

那口鍋……“我?guī)湍?。?br>
顧明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等雪小一點(diǎn)，或者明天，我找人來幫你清理這里，看看有什么能搶救出來的?！?br>
陸昭然驚訝地看向他。

“找人？”

這年頭，找人干活可不容易，尤其還是這種清理廢墟的活。

“嗯。”

顧明川應(yīng)得輕描淡寫，仿佛這是一件再簡(jiǎn)單不過的事情。

“你先回去，別讓家里人擔(dān)心?！?br>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陸昭然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gè)突然出現(xiàn)，救了他，又說要幫他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為什么要幫自己？

僅僅是“舉手之勞”嗎？

“那……太謝謝你了，顧先生。”

陸昭然最終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抱著那件西裝。

“衣服我會(huì)洗干凈還給你。

還有……你的手，真的要去處理一下?！?br>
顧明川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頷首。

“回去吧?！?br>
陸昭然一步三回頭地朝居民樓走去。

風(fēng)雪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身后那個(gè)男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