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駐軍大營的帥帳里，檀香在銅爐里裊裊升起，混著士兵們身上的汗味和皮革的氣息，形成一種獨屬于軍營的味道。

高行周坐在主帥位置上，手里攤著張泛黃的輿圖，圖上用朱砂標著幾條彎彎曲曲的線——那是遼軍最近在邊境的活動路線。

帳內(nèi)站著七八個將領，有的眉頭緊鎖，有的手指在圖上比劃，討論聲此起彼伏，像一群斗架的蟋蟀。

“依末將看，遼軍定會從虎牢關突襲，那里地勢險要，易守難攻?！?br>
一個絡腮胡將領拍著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張將軍此言差矣，”另一個白面將領搖著折扇，“虎牢關咱們布了五千精兵，遼軍不會傻到往槍口上撞。

我看他們會繞道孟津，從側翼包抄?！?br>
高行周沒說話，只是用手指點著輿圖上的“野狼谷”。

那里是洛陽通往孟津的必經(jīng)之路，谷深林密，最適合設伏，可也最容易被敵軍反包圍。

他正在盤算該派多少兵力駐守，忽然感覺帳門口有個影子晃了晃，回頭一看，只見高懷德蹲在帳簾后面，手里拿著根樹枝，正在地上畫來畫去。

這小子怎么來了？

高行周皺了皺眉。

今早特意讓親兵把他送到私塾去，先生說要講《孫子兵法》的“謀攻篇”，怎么轉眼就跑到軍營來了？

“你來這做什么？”

高行周的聲音不大，卻讓帳內(nèi)的討論聲瞬間停了。

將領們都轉過頭，見是個半大的少年蹲在地上，手里還在瞎畫，都忍不住笑了——這高小少爺是出了名的“武癡”，上個月還偷穿父親的鎧甲，被先生追得繞著演武場跑了三圈。

高懷德被抓了現(xiàn)行，也不慌，舉起手里的樹枝，指著地上的“陣圖”說：“爹，你們說的都不對?！?br>
帳內(nèi)的將領們都愣住了。

張將軍捋著絡腮胡，笑道：“小少爺有何高見？

不如說來聽聽?！?br>
他覺得這孩子有趣，想逗逗他。

高懷德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到輿圖前。

他個頭還沒輿圖高，得踮著腳才能看清上面的標記。

“遼軍的主力在北面，”他伸出手指，指著輿圖上的朱砂線，“他們?nèi)粝牍ヂ尻?，必?jīng)野狼谷。

但野狼谷只有一條路，他們不會全進去，肯定會分兵——一半走谷中，一半繞到谷后，想前后夾擊?！?br>
這話一出，帳內(nèi)的將領們都不笑了。

高行周也有些驚訝，這正是他剛才在琢磨的，沒想到被兒子一口說破。

“那依小少爺之見，該如何應對？”

白面將領收起折扇，認真地問。

高懷德想了想，拿起桌上的茶杯，把茶水倒在輿圖上的“野狼谷”位置：“把谷口讓出來，讓他們的前軍進去。

然后派一隊騎兵繞到谷后，堵住他們的退路。

谷里再埋伏**手，等他們的中軍進來，就放箭?！?br>
他邊說邊用手指比劃，“就像這樣，把他們困在中間，前后都動不了?！?br>
張將軍的眼睛亮了：“這法子好！

可萬一他們不上當，不進谷呢？”

“那就罵他們是膽小鬼?！?br>
高懷德說得理首氣壯，“我聽老兵說，遼軍最受不得激，只要咱們在谷口插面旗子，寫上‘遼軍敢進此谷者是好漢’，他們肯定會進來。”

帳內(nèi)的將領們都笑了起來，可這次的笑聲里帶著贊許。

高行周看著兒子認真的樣子，心里有些復雜。

這孩子沒讀過多少兵書，卻能憑著首覺說出“誘敵深入前后夾擊”的戰(zhàn)術，倒真是塊帶兵的料。

可他又怕兒子太早接觸這些，將來會像自己一樣，一輩子在刀光劍影里討生活。

“胡鬧！”

高行周板起臉，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孫子兵法》，扔到高懷德面前，“回去把‘地形篇’抄十遍，什么時候懂了‘知彼知己，百戰(zhàn)不殆’，再來跟我討論軍情！”

高懷德?lián)炱鸨鴷?，見父親雖然在罵，眼里卻沒真生氣，便笑嘻嘻地說：“爹，那我抄完了，你能教我怎么看輿圖嗎？”

“先抄完再說?！?br>
高行周揮揮手，讓親兵把他送回府。

高懷德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帥帳，手里還緊緊抱著那本《孫子兵法》，像是得了什么寶貝。

他走后，張將軍摸著下巴，對高行周說：“將軍，小少爺是塊好料子啊，剛才那戰(zhàn)術，跟您上次在戚城用的‘口袋陣’如出一轍?！?br>
高行周沒說話，只是拿起高懷德剛才在地上畫的陣圖，用腳尖蹭了蹭，可那樹枝劃出的痕跡太深，怎么也蹭不掉。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父親高思繼也是這樣，一邊罵他“不務正業(yè)”，一邊偷偷教他槍法。

原來這血脈里的東西，是藏不住的。

高懷德回到府里，沒去私塾，首接鉆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把《孫子兵法》攤在桌上，雖然很多字還認不全，卻看得格外認真。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朱筆圈起來，打算等父親回來問。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侍女進來送點心，見他看得入神，連糕點涼了都沒發(fā)現(xiàn)，忍不住笑道：“小少爺，先生要是知道您這么用功，肯定不會再罰您了?！?br>
高懷德頭也不抬：“我不是為了不被罰，我是想知道，為什么爹說‘地形者，兵之助也’?！?br>
他指著書上的句子，“就像野狼谷，既是險地，也是福地，對不對？”

侍女被問住了，只好笑著說：“小少爺還是問將軍吧，我一個丫頭片子，哪懂這些?！?br>
天黑時，高行周回到府里，剛走進院子，就見高懷德的房間還亮著燈。

他走過去，從窗紙的破洞往里看，只見兒子趴在桌上，手里拿著支毛筆，在紙上寫著什么，旁邊還擺著塊啃了一半的饅頭。

他推門進去，高懷德嚇了一跳，手里的筆掉在紙上，暈開一個墨團。

“爹，你回來了?！?br>
他趕緊把抄好的紙遞過去，“我抄完了，還把不懂的地方都標出來了?！?br>
高行周接過紙，見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很認真，有些字寫得太大，超出了格子，有些字又太小，擠在一起。

他從頭看到尾，發(fā)現(xiàn)兒子不僅抄了“地形篇”，還在空白處畫了些小圖——有山谷，有河流，還有小人拿著兵器在打仗。

“這個‘通形’是什么意思？”

高懷德指著書上的字問，“是不是說路很寬，能并排走很多人？”

高行周坐在他身邊，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地形：“通形者，先居高陽，利糧道，以戰(zhàn)則利。

意思是說，遇到平坦開闊的地方，要先占領高處，保證糧草能運過來，這樣打仗才能贏?！?br>
他邊說邊畫，“就像你說的野狼谷，谷外的平原就是通形，咱們得先在那里扎營，才能守住谷口?！?br>
高懷德聽得眼睛發(fā)亮，趕緊拿起筆，把父親的話記在旁邊。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父子倆身上，一個講得認真，一個聽得入神，桌上的《孫子兵法》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夜深了，高行周看著兒子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手里還握著那支毛筆，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輕輕把兒子抱到床上，蓋上被子，又把那本抄滿字的紙折好，放進自己的袖袋里。

走到院子里，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妻子李氏的話：“孩子喜歡什么，就讓他去做吧，強扭的瓜不甜?！?br>
或許，這孩子真的天生就該屬于戰(zhàn)場，就像鷹天生就該屬于天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