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青木門還浸在晨霧里，雜役院外的靈田埂上，露水把葉凡的粗布褲腳打濕了大半。

他蹲在田壟邊，指尖縈繞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白靈氣，像母親當(dāng)年梳他頭發(fā)那樣，細(xì)細(xì)裹住剛冒尖的凝露草幼苗。

這是他偷偷修煉《簡化引靈訣》的第三年。

指尖的靈氣雖稀薄，卻帶著異于常人的精準(zhǔn)——靈氣順著幼苗的根系鉆進去，將昨夜被雜氣侵?jǐn)_的根須輕輕喚醒，每一片新葉都在靈氣滋養(yǎng)下，舒展著嫩得能掐出水的綠。

“嗤，還真把自己當(dāng)回事了？”

尖銳的嘲諷像石子砸進晨霧里，驚飛了田埂邊啄蟲的麻雀。

葉凡指尖的靈氣猛地一頓，抬頭就看見李昂穿著繡著青木門內(nèi)門標(biāo)識的錦袍，踩著一雙云紋靴，帶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闖進靈田。

靴底沾著的泥塊毫不客氣地落在剛翻整過的田壟上，壓碎了幾顆還沒發(fā)芽的草種。

葉凡的心揪了一下。

這靈田是雜役院最好的一塊，他攢了三個月月例才換來半斤凝露草種子，每天天不亮就來侍弄，就盼著煉成凝露丹，給趙虎補補那常年因修煉蠻力靈氣受損的經(jīng)脈。

“李師兄，這是雜役院的靈田，您要是沒事，還請移步?！?br>
葉凡站起身，垂著眸，盡量讓語氣平和。

他清楚內(nèi)門和雜役的天差地別，十年前父母戰(zhàn)死時，他就懂了在宗門里，沒實力的人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雜役院的靈田？”

李昂像是聽到了*****，突然抬腳往葉凡面前的田壟踹去。

云紋靴的鞋底狠狠碾過三株剛冒芽的凝露草，翠綠的嫩芽瞬間被壓進泥里，混著露水和泥土，成了一灘模糊的綠漬。

葉凡的指節(jié)“咔嗒”一聲攥緊了，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幾分。

指尖的淡白靈氣幾乎要沖破束縛，三年前玄虛子深夜把《簡化引靈訣》塞給他時，反復(fù)叮囑“藏鋒守拙，待時而動”，他不能因為一時沖動毀了父母用命換來的安穩(wěn)。

“你***太過分了！”

一道粗嗓門炸開，趙虎拎著個裝滿糞水的木桶從田埂那頭跑過來，跑得太急，桶沿晃蕩的糞水濺了李昂一褲腿。

趙虎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擋在葉凡身前，黝黑的臉上滿是怒容：“不就是個內(nèi)門弟子嗎？

憑什么糟蹋別人的心血！”

李昂低頭看著褲腿上黃澄澄的糞漬，臉色瞬間從白轉(zhuǎn)青，再從青轉(zhuǎn)黑。

他猛地抬起手，靈氣裹著勁風(fēng)往趙虎臉上扇去：“夯貨！

敢潑我？

我今天廢了你！”

趙虎想躲，可他修煉的蠻力靈氣本就不夠靈活，眼看巴掌就要落下，葉凡突然動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側(cè)身站到趙虎身前，左手輕輕按住了李昂的手腕。

指尖相觸的瞬間，葉凡運轉(zhuǎn)《簡化引靈訣》，將靈氣拆成無數(shù)細(xì)針，順著李昂的經(jīng)脈輕輕一扎。

李昂只覺手腕一陣酸麻，剛凝聚的靈氣瞬間散了，他驚怒交加：“你敢動手？

一個廢竅廢物，也配碰我？”

他想催動靈氣反擊，可經(jīng)脈里那陣酸麻遲遲不散，只能惡狠狠地盯著葉凡。

“李師兄，趙虎不是故意的?！?br>
葉凡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語氣依舊平靜，“我?guī)湍惆岩屡巯锤蓛?，這事就算了，行嗎？”

他知道，真鬧起來，不管對錯，受罰的肯定是他和趙虎。

“洗干凈？”

李昂嫌惡地甩開手，像是沾了什么臟東西，“用你那臟手？

我看你是故意讓這夯貨潑我！”

他突然抬腳，又往旁邊的田壟踹去，這次更狠，首接踩斷了五株凝露草。

翠綠的草葉被碾得稀爛，汁液沾在靴底，在晨光里泛著惡心的光澤。

“你住口！”

葉凡猛地抬頭，眼眶漲得通紅。

十年前的畫面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上來——魔骸的利爪撕開父親的靈甲，鮮血濺在他臉上；母親把他塞進石縫，轉(zhuǎn)身沖向魔群時，衣角在風(fēng)里飄成一朵破碎的青蓮；最后聽到的，是母親那句帶著血沫的“活下去”。

李昂的靴底還在碾著草葉，那動作，像極了當(dāng)年魔骸踩碎父親靈甲的樣子。

葉凡的靈氣在體內(nèi)瘋狂翻涌，眉心隱隱發(fā)燙，那是被封印的法則核心竅即將異動的征兆。

他死死咬著牙，舌尖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把那股戾氣壓下去。

“怎么？

想打我？”

李昂被他眼里的戾氣嚇了一跳，隨即又囂張起來，“來??！

動手??！

我倒要看看，九十九個竅都閉合的廢物，能不能打得過我凝紋境初期！”

他故意外放靈氣，凝紋境的威壓像塊石頭，壓得趙虎往后退了兩步，臉色發(fā)白。

葉凡卻紋絲不動，他的目光落在李昂靴底的草汁上，聲音低沉得像淬了冰：“草我可以再種，但你要是再動趙虎一下，我保證，你會后悔?！?br>
“吵什么呢？

大清早的，成何體統(tǒng)！”

管事王胖子搖著扇子慢悠悠地走來，他肚子上的肥肉隨著腳步晃蕩，眼角的余光掃過李昂錦袍上的內(nèi)門標(biāo)識，原本嚴(yán)肅的臉立刻堆起笑容，“李師兄，這是怎么了？

跟兩個雜役置氣，掉身份。”

李昂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樣子：“王管事，您可來了！

這兩個雜役，一個潑我糞水，一個還想動手打我！

您看看，我的衣袍，還有這靈田，都被他們糟蹋了！”

他指著地上的草葉和褲腿上的糞漬，聲音拔高了八度，就怕別人聽不見。

王胖子的目光在葉凡和趙虎身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趙虎手里的糞桶上，臉色一沉：“趙虎！

你好大的膽子，敢以下犯上！

罰你去后山劈柴三天，沒我的命令，不準(zhǔn)下來！”

他壓根沒看那片被踩壞的靈田，轉(zhuǎn)頭又對葉凡道：“葉凡，把李師兄的衣袍洗干凈，送到內(nèi)門去！

再把這靈田重新翻整一遍，少了一株草，我唯你是問！”

“憑什么??！”

趙虎急得跳腳，“明明是他先踩壞葉哥的靈草，我才……閉嘴！”

王胖子厲聲打斷他，“雜役就要有雜役的樣子！

還敢頂嘴？

再加罰三天！”

葉凡拽了拽趙虎的胳膊，對著王胖子拱了拱手：“是，弟子遵命?！?br>
他知道，跟王胖子爭辯沒用，這人眼里只有身份高低，沒有是非對錯。

拉著趙虎走到?jīng)]人的地方，趙虎才憋紅了臉，一拳砸在旁邊的柳樹上，樹皮裂開一道細(xì)紋：“葉哥，你剛才為什么攔著我？

他那么欺負(fù)人，我們就不能還手嗎？”

葉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開田壟上的泥土，看著那幾株被踩得只剩半截根系的凝露草。

指尖的靈氣輕輕拂過，他驚喜地發(fā)現(xiàn)，有三株的根系還帶著一絲微弱的生機。

“我們打不過他，”葉凡低聲道，“鬧大了，我們會被趕出宗門的?！?br>
“可我們也不能一首被欺負(fù)??！”

趙虎的聲音帶著哭腔，“當(dāng)年叔和嬸為了護宗門戰(zhàn)死，他們憑什么這么說你？

說你是廢材，說你……我知道?！?br>
葉凡打斷他，指尖的靈氣緩緩注入根系，“所以我們要變強，等有了實力，就沒人敢欺負(fù)我們了?！?br>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把那三株還有生機的凝露草挖出來，“先把這些草移栽到我屋前的瓦罐里，說不定還能救活。”

趙虎點點頭，蹲下來幫忙。

陽光漸漸升高，晨霧散了，葉凡突然感覺到指尖的靈氣一頓，帶著一絲異樣的滯澀。

他低頭看去，發(fā)現(xiàn)那株凝露草的根系上，纏著一絲極淡的黑色氣息，像頭發(fā)絲那么細(xì)，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怎么了？”

趙虎見他愣著，忍不住問。

“沒什么。”

葉凡搖搖頭，把那絲黑色氣息逼出去，“你先去后山劈柴，注意安全，別往深處走?！?br>
他總覺得那絲黑色氣息不對勁，跟十年前魔骸身上的戾氣，有幾分相似。

趙虎走后，葉凡抱著那三株凝露草，坐在田埂上。

他抬頭望向宗門后山的方向，晨霧散盡后，山巔的輪廓清晰可見，可他卻感覺到，那里的靈氣波動，比三個月前弱了不止一成。

王胖子的吆喝聲從遠(yuǎn)處傳來，催著他去給李昂洗衣袍。

葉凡深吸一口氣，把那三株凝露草放進懷里，小心翼翼地護著。

他知道，在沒有足夠?qū)嵙χ?，他只能忍?br>
抱著李昂那件繡著內(nèi)門標(biāo)識的錦袍，蹲在河邊搓洗時，葉凡的指尖反復(fù)摩挲著錦袍上的紋路。

他想起玄虛子授訣時說的話：“靈氣不在多，在精?！?br>
他試著把靈氣拆成更細(xì)的絲，順著錦袍的纖維游走，那些頑固的糞漬很快就被洗干凈了。

洗完衣袍，送回內(nèi)門時，李昂正在院子里修煉。

看到葉凡，他故意運轉(zhuǎn)靈氣，讓靈氣撞在院墻上，發(fā)出“砰”的一聲響：“廢物就是廢物，洗件衣服都磨磨蹭蹭的?！?br>
葉凡沒理他，放下衣袍就走。

剛走出內(nèi)門的院門，他就感覺到一陣心悸，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靈田的方向。

陽光底下，那片靈田的顏色似乎比平時暗了一點，像是蒙了一層灰。

回到雜役院，葉凡把那三株凝露草移栽到屋角的瓦罐里，罐底鋪著一層從后山采來的清心石。

指尖的靈氣剛觸到草葉，他就發(fā)現(xiàn)，草葉的脈絡(luò)里，還殘留著一絲淡黑色氣息。

更讓他心驚的是，瓦罐旁邊那株自己種了半年的***，葉片上竟也浮現(xiàn)出一道細(xì)微的黃斑。

葉凡皺緊了眉頭，他走到雜役院的靈田邊，挨著田壟蹲下。

指尖的靈氣探進泥土里，這一次，他清晰地感覺到，泥土里藏著無數(shù)細(xì)小的黑色氣息，像網(wǎng)一樣，纏著每一株靈草的根系。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是從哪里來的？

葉凡心里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隱隱覺得，青木門的平靜，恐怕維持不了多久了。